许海青于夜深时返回西京城,在路途中,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忆河畔雾中的那道背影。
那富蕴英气,却带着点傲气的悦耳女声。
当然还有她提酒豪饮的飒爽风姿,以及如迷雾般看不清的模样。
许海青觉得很有趣,不知为何,脑海里这个挥之不去的模糊女子没令他觉得烦躁,反倒有些身心舒畅。
如果以后再见到她,一定要请她喝一杯酒,聊一阵天……
他这般想着,嘴角不自禁勾勒弧线,笑意也颇显轻松。
雨,还在下。
急雨瓢泼,令寒冬的夜更冷,风更盛。
许海青踏足长街缓步而行,面上的笑意时淡时浓,可等走到梁王府门前时,嘴角的笑就敛去了。
门前有人。
一个男人。
这人的身材消瘦而高阔,显然骨架很大,以至于显得那身挡雨的蓑衣撑的其体型颇为臃肿。
他驻足在灯火通明的府门前,目视前方,整个人如一块枯木静止不动,似在等候着某个人。
然后,他动了。
他转身侧看许海青,将紧握手中的剑鞘现出一角,还有那被灯笼照亮的脸庞。
好冷的一张脸,许海青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几乎下意识刻在脑海里,但更令他吃惊的是对方的年轻。
这张年轻的脸上有血,点滴血迹似才沾染上皮肤,被灯火一照就愈发冷峻。
“我等了你许久。”
青年开了口,嗓音冷冷冰冰。
许海青蹙起眉问:“你等我所为何事?”
“领赏。”他干脆利落地回答,脚下的青石地也骤然发出‘咚’地重响。
许海青沉下眼眸看去,发现那是一团包裹,而打在其中的雨水没有渗入,反倒顺滑地流向地面。
显然这是团浸过油的布。
“这是什么?”许海青狐疑地问。
“人头。”青年言简意赅地回答,后又简单地说,“鬼医的妻儿。”
许海青闻言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
鬼医的妻子儿子一直被八皇子秘密幽禁,而他却几乎都已经忘记。
可现在记起来又有什么用,毕竟人已经死了,死在眼前这名青年的手里。
许海青抬起视线,望着青年问:“你想要什么?”
“官职。”青年眼中终于现出一抹与冰冷截然不同的炙热,“你答应过。”
他笃定地注视着许海青,热切的眼神仿佛在等待许海青宣告,他本该获得的奖赏!
“现在我反悔了。”
许海青拒绝了,拒绝地轻描淡写,狐疑的眼神也莫名转为了深深的厌恶。
而青年则是一语不发,怔怔地看着许海青,眼神变幻成了呆滞。
“为什么?你明明答应过的,明明……”青年似难以理解地扭曲着面容,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嘴唇也渐渐失去血色。
他似乎为许海青答案而感到不解和失控,以至话语多了,呼吸也变得紊乱。
许海青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地上的那团包裹,沉痛地凝视那略小的头颅轮廓。
“你杀了孩子。”许海青抬起充斥着厌恶的眼眸,像是看着一只恶心丑陋的怪物,“像你这种人怎么能做官?你不配,就连做人也不配。”
青年睁大双眼,伫立在雨中浑身颤抖,紧握的剑鞘也在不安地颤栗躁动。
他的眼神渐渐从紧张转为阴冷,盯着许海青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要我在今夜卯时一刻等你的消息,也是你说,如果消息没到,就立刻杀了房中的人。如今我做到了,你怎么可以反悔?!”
许海青反问:“既然是我许诺给你的东西,现在我反悔了,你又能如何?”
青年闻言骤然窒息,他竟反驳不出口,也找不出理由!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底下公认的买卖,也是行走江湖最为公认的真理!
可许海青怎么可以反悔?他明明答应过,只要完成交付的任务,就能获得许诺的奖赏。
青年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一时间觉得这世道变了,变得太过颠倒是非。
可他区区一个无名之辈,面对眼前身份尊贵的皇族皇子,又能如何?
青年气的憋红了脸:“我不能对你如何,我只想知道如何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他竟没有气馁,反倒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这令许海青感到意外,可也更加好奇:“做官对于你来说很重要?”
“重要!”他重重点头,连带斗笠也震下一场不可覆收的雨。
许海青沉声问:“有多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青年咬住唇,“即使你要我这条命来换,我也在所不惜!”
许海青却说:“我不要你的命。”
“但我要你的命!”
许海青话语声未尽,紧跟着一声急语骤然紧随其后。
可这句话不是青年说的,而是来自许海青的背后。
许海青侧过身,这才发现正对府门的狭窄小巷里。
站着一个人。
对方也披着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握着一柄通体纯白的剑!
他和青年一样都用不寻常的右手握着剑鞘,但他们的剑却截然不同!
青年的剑很普通,剑的式样一看就是寻常铁匠打造,不显任何出彩之处。
可这人的剑很古朴,从雕琢繁复的龙纹中就能看出不凡。
而这两柄剑虽同样是杀人的兵器,但却各为其主,也区分了人不同的性格。
好比青年是冷静的,可这人是凶烈的,两人分开便可相安无事,若是站在一起那就必当势同水火!
但偏偏这等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在此时此地相遇了。
夜色漆黑。
风拂过。
那人自小巷迎着斜斜急雨而来,而后在与许海青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了步。
“你又是谁?”许海青冷冷地盯着人。
“北国使团侍卫,观千。”观千按着斗笠投来阴影里的森寒眸子。
“北国使团来客,久仰。”许海青平静地正面朝向观千,“敢问,你方才的话是对谁说的?”
“对你。”观千自信地仰头,旋即又沉下眸,“我听闻梁王殿下和铁马曾有一战,两人各出一刀,不分胜负。”
许海青点头:“不错。”
观千却断然摇头:“我不信。”
许海青凝眸:“因为不信,所以要找我比试?”
“不!”观千再度摇头,只是头摇的很快,也愈发疯狂,“我不信的是这世上有人能挡住铁马的一刀,之所以找你也不是为了比试。对于我而言,比试就是决斗,既是决斗,自然要分出高低,决出生死!”
许海青凛然直言:“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不错!就在此刻,就在此地!”手背筋络绷起,观千似已急不可耐!
“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