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情山庄
黑衣女子名叫无情,使用的兵器是长鞭,鞭子虽是普通的鞭子,然而鞭子神出鬼没,所到之处非死即伤,让人防不胜防。白衣少年名叫冷一飞,外号冷血,使用的兵器是活动变形戟,缩短时是一根铁笛,拉长时是一把长戟,两头坚硬锋利,寒气逼人。他们是无情庄主最得意的两个弟子,擅长各种独门暗器和毒药,并称为“黑白无常”,是江湖中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大魔头。
他们通过一条弯弯曲曲小路,来到曲径通幽处,却豁然开朗起来,只见茂密的丛林里出现一条宽阔的石梯,一直通向山庄。他们走上石梯,来到山庄大门前,立刻有两名看门的弟子过来跪拜,道:“庄主命弟子恭迎大师兄和小师妹。”然后领着他们前往大厅。
他们拜见了师父,然后低着头,等候师父的训话。无情庄主无名无姓,自封“阎罗王”,大意就是他叫别人三更死,那人绝对挨不到五更天。
阎罗王在十六年前出了一次意外,导致双腿残废,终身与轮椅为伴。若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缺陷,凭他几乎无人可敌的武功,说不定早已称霸江湖,成为人人敬畏的武林盟主了。可惜这残废之身,使他在行动上有诸多的不便,只好培养几个得力的弟子帮他完成霸业,除了黑白无常之外,他还有一个得意的弟子,就是二徒弟杀无赦。
他伸出枯瘦却如鹰爪般坚硬的手,对着无情一挥,劲力十足,把无情捆在身上的那把剑上的带子全部震碎,然后猛一收手,剑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手里了。
无情连忙道:“弟子不辱师命,终于将无情宝剑拿回。”
阎罗王道:“宝剑虽然拿回来了,但是你的行踪却暴露了,整个武林终将会知道无情剑的下落。无情,这是一次不成功的行动,你到思过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
一飞急忙维护道:“师父明鉴,小师妹第一次单独行动,已经尽力了,您就饶了她吧!”
无情道:“任务没有完成好,无情甘愿受罚,不过在受罚前,恳请师父让我见上师娘一面!”
阎罗王大怒,道:“你师娘现在很好,用不着你去看她。我再说一遍,无情山庄的人不能有情,更不能动情!”
无情道:“是,无情明白!”然后起身前往思过洞。
思过洞又名魔鬼窟,是无情山庄最阴暗的地方,那里常年不见阳光,既潮湿又阴冷,在那里思过的日子很艰难,往往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人才会去那里受罚。不过在阎罗王的眼里,任何错误,哪怕是芝麻绿豆点大小的过错,都是非常严重的。
无情庄庄主的确是世界上最无情的人,他不仅教弟子们最无情的武功,而且把他们训练得没有感情,更没有喜怒哀乐,完全跟行尸走肉一般。在众多弟子中,阎罗王对无情最为严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七情六欲对人类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其他人完全做不到没有关系,只要基本上做到了就足矣。但是无情不可以,她必须完全做到!不管压抑也好,克制也罢,总之她不能有情,也不能动情,能够完全把自己当做是草木,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无情在思过洞里盘膝而坐,闭上眼睛之后,周围的一切便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尽管这里潮湿得使人发霉,阴冷得使人战栗,但是一旦心静下来就好过多了;心静了,也就无所谓潮湿阴冷了。
从小到大,时不时的就会受一些皮肉之苦,她早已习惯这种被罚的生活了。自从师娘被师父囚禁之后,她便失去了世上唯一的庇护,没有人可以帮助她,也没有人可以拯救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自己。所以没有做好就是没有做好,不能怨天尤人,也不能心存侥幸;坦然地接受惩罚,是为了牢牢地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办事情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类似的错误了。
山洞外,有一个人来来回回、不停地走动,心急如焚,时刻担心无情的状况,他,就是冷一飞。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冷一飞向来是一块冷冷的坚冰,面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冷酷的表情和一颗冷漠的心,唯独对无情,不仅表情有那么一丝柔和,而且心仿佛也渐渐温柔起来了。这在无情山庄里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他尽量压抑着、克制着。
他内心的柔情之所以被唤起,缘于五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无情。那时,无情才十一岁,还是一个外表可爱、内心热情,喜欢扎蝴蝶结的小女孩。那天她和师娘在后山摘花捉蝴蝶,她跑起来的时候,衣袂飘飘,像一个淘气的小仙女;而当她静观蝴蝶的时候,却像一个恬静的大家闺秀。
冷一飞偷偷地躲在大树后面看她,僵硬的脸变得柔和起来,嘴角上扬,渐渐地抿成一个幸福的弧度,甚至第一次有那种心如鹿撞感觉。从此以后,他暗恋着无情,甚至爱屋及乌地恋上了那对粉红色的蝴蝶结。
遗憾地是,自从那一次捉蝴蝶事件以后,师娘就被师父软禁起来,行动失去自由,众弟子再也没有见过她。无情也受到了处罚,再也不扎蝴蝶结,再也不穿漂亮的裙子了。
五年来,无情用心练功,在武艺上取得了突飞猛进的成绩,远远超过了其他师兄弟。然而她的性情却发生了极大地转变,可以说是冷到了极致。这一切的改变,只是为了能够见到师娘,所以说,在无情的内心深处,依然藏有一丝柔情。也许是师父用师娘作为条件,要求无情达到他的标准吧。
一飞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怜惜起无情来。为何一个人的命运如此多舛?为何一个可爱的姑娘会变得如此残酷冷漠?这,就是江湖吗?而江湖如同一个大染缸,让善良变成邪恶,让天真变得世故,让黑白颠倒,让人看不清自己,从而迷失自我。
这时,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传来,是师父坐着轮椅过来了,他赶紧收起怜惜之心,垂首恭迎。
阎罗王冷冰冰地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飞道:“我担心无情,所以过来看看。”
阎罗王哼了一声,道:“你倒诚实!但是不要忘记我们无情山庄的规矩,就算对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姐妹,也不可以有情,唯一可以有的,就是对师父和无情山庄的忠心!”
一飞道:“徒儿明白,谨记师父的教训!”
阎罗王道:“你身为大师兄,应该给大家做个榜样!好啦,回去吧!”然后命令跟随的弟子将他抬走。
一飞目送师父走后,回头望了望思过洞的洞口,只得无奈地离开。
阎罗王去了后山的静心阁,那里住着他的夫人水柔。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毕竟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偶然想起她的时候,他还是会前去看望,说不上是尽夫妻情谊,但至少可以让他心里好过一点——他对她仁至义尽,并不算太过分。
静心阁建在山庄最偏僻的地方,四周是高高厚厚的围墙,只有一个出口,却被两个弟子看守着。一座小小的静心阁,却将水柔与世隔绝了。除了做饭吃饭,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浇花、喂鸡、纺纱。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就是无情山庄的庄主,她的丈夫!
阎罗王来到静心阁门前,示意弟子开门,然后屏退跟随的弟子,自己摇着轮椅进去了。轮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却没有引起水柔的注意,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纺着纱。
这些年来,静心阁的确困得她静心了。
阎罗王道:“最近过得好吗?”他跟人说话,永远是一副高姿态。
水柔停下工作,戴上面纱,然后站起来,倒了杯茶给他,道:“还好。”声音如名字,像水一样柔和。
阎罗王环视着四周,依旧简简单单,心想自己有多久没来过这里,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部署着自己的宏伟大业。他前前后后转了一圈,然后来到院子里,却看到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玩耍嬉戏,四周是一盆盆奇花异草,欣欣向荣,好一派盎然春色!他皱了皱眉头,脸也沉了下来,却道:“你缺什么就叫人告诉我,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水柔回到屋子里,继续纺纱,道:“我什么都不缺,吃的用的,我可以自己满足。如果允许我说缺的话,我还是重复那句老话,我缺一个女儿。相公,我缺一个女儿!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我要我的晴儿!你为什么不准晴儿来见我?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母女团聚?相公,我答应你,只要远远看她几眼就好,我不会让她看到,更不会给她灌输感情。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求你让我见见她吧!求求你了……”水柔的语气渐渐地由怒转为哀求。
阎罗王道:“晴儿的使命一天没有完成,你就一天不能见到她。要完成使命,她就必须无情,而你,只会让她动情、有情。柔儿,你好好地在这里种花织布,外面的事情就让我来处理,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水柔对着他的背影,流着泪喊道:“相公,你好可怕!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可怕?想当年,你有情有义,宁愿牺牲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晴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对她那么残忍?……你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女儿?为什么不让我们母女相认?为什么不让我们团聚?你好残忍……”
庄主调转轮椅,怒道:“住口!我不允许你说这些!柔儿,你听着,不许你再说晴儿是我们的女儿!如果你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那么我会让你们母女永生不能相认,永生不能相见!如果你还想见到晴儿,就请你牢记她的身份——她是我们的徒弟!她的父母已经被吴大海杀死了!她是孤儿,是我们把她抚养成人的。我们教她武功,就是要她替她的父母报仇雪恨!好啦,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我该走了!”
水柔看着丈夫远去的身影,不由得跌坐在地上,任由泪水洗面。
从思过洞回来之后,无情顾不上休息,没日没夜地在后山练武功。想到这次任务出现了一点小状况,导致她不能见上师娘一面,她心里特别埋怨自己,因此发狠练剑。
剑过之处,落叶满天飞舞,飞禽走兽无不悚栗。无情用剑气将落叶聚成一团,然后挥剑斩去,落叶飞向四面八方,整整齐齐地钉在四周的树干上。
“好剑法!”冷一飞不由得惊叹。
无情收了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飞道:“刚来。对了,你这招剑法叫做什么?”
无情道:“这是师父教我的,叫做夺命五式,刚才那招就是第五式:片甲不留。”
夺命五式是阎罗王经过多年努力自创出来的剑法,招招夺人性命,实在狠辣之极。五式分别是一剑穿心、遍体鳞伤、勾魂摄魄、千刀万剐、片甲不留。每当创造出新的武功绝学,他总是最先教给无情,因为无情不仅是他的亲生女儿,更是他完成霸业的得力助手,所以无情的武功越来越厉害,非其他师兄弟所能匹敌。
一飞见师妹手中拿剑,却将长鞭收于腰间,疑惑道:“你一向使用长鞭,为何要改用剑呢?”
无情道:“师父说,要把无情剑交给我,所以要求我好好练剑。”
一飞觉得师妹很可悲,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不能选择学什么武功,使用什么兵器;她就像戏班里的猴子,主人要她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没有半点自主权。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只不过处境比无情好一点而已。一飞道:“你刚从思过洞回来,身体一定很虚弱,应该多休息,不要急着练剑,要知道,欲速则不达。还有,身体是练武的本钱,没有一个好身体,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所以听师兄一言,赶快回去休息吧!”
无情道:“我的武功离师父的期望差远了,如果我再不勤练武功,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报仇啊?报不了仇,我和师娘就不能见面了。”
一飞道:“其实你的武功已经很厉害了,连我这个大师兄都不是你的对手——对了,无情,我突然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以你的武功,皇宫里的高手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况且你的轻功那么好,何以被他们发觉并一路追来呢?”
无情沉默了一会儿,道:“是的,本来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回无情剑,可是离开时遇到一群太监毒打一个小宫女,我因为一时之仁,出手救了那个宫女,然后就暴露了自己……”
一飞吃了一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师妹冷漠的外表下面,竟还存在这样一颗善良的心地。他又有点兴奋,无情并非无情;就算无情,他也相信她就是晚唐诗人罗隐所写的那样:“任是无情亦动人”。
可是无情并非完全无情了,这要是传到师父耳朵里,无情岂不是有麻烦了,如此一想,一飞便道:“无情,你千万不要把这个真相告诉其他人,包括无赦。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师父他老人家最恨无情山庄的人有情了,万一他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不会轻饶你,到时候可能就不是进洞思过这么简单了。”
无情道:“我会记住这个教训的,以后我也会克制心中仅有的那点仁慈。师兄,你放心吧,我会成为真正的无情的!”
她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什么成为真正的无情,他才不要她成为真正的无情呢。一飞急忙道:“不是,无情……”
这时,庄内响起一阵钟声,这是庄主召集弟子的信号,说明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宣布。无情和一飞急忙赶往大厅。
门外聚满了人,大厅里也聚满了人,只见师父坐在高高的虎皮宝座上,依旧冰冷如霜。无情和一飞走到前面,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阎罗王俯视了一下众人,确定人已经到齐,道:“我召集你们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你们说,前几日,无情奉命去皇宫取回了无情剑,大家都听过,江湖上传言:无情宝剑,天下无敌。无知的人一定以为得到了无情剑,就可以号令天下了,其实不然。无情剑的确是一把举世无双的好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尤其让人吃惊的是,无情剑通晓人性,能屈能伸,人的意志也可以驾驭它。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开启一座宝藏,得到宝藏的人,方能天下无敌。这个秘密,天底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的授业恩师,另一个就是我,而我师父已经过世十多年了。今天我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们无情山庄发扬光大的时候到了。我要让无情山庄成为武林第一大庄!我要成为武林至尊!我要一统天下,称霸江湖!而你们,就是我的开国功臣!哈哈哈哈……”
众弟子举剑呐喊:“无情庄主,武林至尊!无情庄主,一统天下!无情庄主,称霸江湖!”
阎罗王哈哈大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没有半点表情,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境界非一般人能及。接着道:“寻找宝藏需要两个前提,一是找到有缘人,拔出宝剑;二是找到藏宝图。我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冷一飞率领十人,前往锦衣卫总指挥吴大海的府中探寻地图;另一路由无情率领十人,四处寻找有缘人。其余弟子则由杀无赦负责,任务就是招兵买马,训练军队,随时听候命令。本庄主需要闭关练功,无赦暂代庄主之职,庄内的大小事务也由他全权处理。”
众弟子齐声道:“谨遵师父命令!”
阎罗王又道:“无情,你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等你找到有缘人之后,我就把你的仇人是谁告诉你。你取名叫做无情,自幼练习的是天下最无情的武功,也算与无情剑有缘吧,现在我把无情剑交给你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无情剑唯一的主人。”
无情接过宝剑,跪谢道:“多谢师父,无情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一飞上前一步,道:“人海茫茫,找一个认识的人都难,更何况找一个不相识的人呢?还有,我们怎样才能知道,找到的那个人就是有缘人呢?”
无情道:“请师父明示!”
阎罗王道:“有缘人一旦出现,无情剑就会不停地晃动,呼之欲出。你们可以根据这个特征去寻找有缘人。京城是奇人异士聚集的地方,我有预感,有缘人就在那儿,你们不妨一路北上,去京城找找!”
一飞又道:“师父,无情刚从思过洞回来,又没日没夜练功,身体一定非常虚弱,请让她休息两天再去执行任务吧!”
二师兄杀无赦与一飞无情一向要好,心里也很担心无情的身体状况,却不动声色道:“师父,为了确保任务顺利有效地完成,您就让无情调养两日吧。请师父成全!”
众弟子道:“请师父成全!”
阎罗王道:“既然大家都很重视此次行动,就依你们吧!无情,你好好调养身体,千万不要影响大家执行任务!”
无情道:“是!”
阎罗王道:“你们都回去准备吧!”众弟子拜了两拜,纷纷离开大厅。
傍晚,阎罗王把无情叫到书房,拿出一颗药丸,道:“这颗药丸叫做雪参丸,是我用千年人参配上十几种名贵药材炼制而成的,对身体有极大的调养功能,你吃了吧!”
无情接过药丸,道:“多谢师父!”
阎罗王道:“不必谢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这次行动的重视程度,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回去休息吧!”
无情道:“是,徒儿告退!”
刚走到房门前,就遇到了冷一飞和杀无赦,他们明显是来找她的。
无情道:“找我什么事?”
无赦道:“我和大师兄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师父没有为难你吧?”因为以前师父每次找她,不是关禁闭思过,就是拿她的鞭子抽她。每次事后,她都是伤痕累累,但她从来不说痛,也不会露出难受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吧。正因为她的坚忍和顽强,才让他们兄弟欲罢不能地想要关心和保护她。
无情道:“没有。我要休息了,请你们走吧!”
一飞伸手拦住,道:“师父叫你过去干什么?是不是规定了期限,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无情盯着他们,道:“你们认为我做不到吗?不用你们担心,我自有打算!晚安!”然后推开门,再关上门,把他们拒于门外。
无赦耸了耸肩,抱胸叹道:“小师妹总是这样,不听我们说话,把我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唉,她真不愧是无情山庄的传人哪!”
一飞道:“这才是她可悲的地方!明明不想做无情的人,却偏偏是无情山庄的传人。”
无赦道:“你小声点,有些药可以乱吃,有些话绝对不可乱说!”
一飞道:“我知道,多谢你的提醒!晚安!”说完,向自己的房间那边走去。
无赦看了看无情的房门,想着她的种种遭遇,不由得打心眼里同情她、怜惜她。整个无情山庄除了师娘,就只有无情这一个女子,而他们又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他对她感情也渐渐地由师兄妹之情转向男女之爱了。
虽然在无情山庄不能有情,但是绝对无情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无情如此,一飞如此,无赦如此。无赦对无情的爱意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却已经违背了庄规,所以他千方百计隐藏这份感情,连大师兄也不知道。
无情的可悲正如一飞所说的,明明不想做无情的人,却偏偏是无情山庄的传人;她不得不绝对无情,不得不创造不可能存在却偏要存在的奇迹。
“无情实在太可怜了!”无赦轻声对自己说。然后回房睡觉了。
走进无情的房间,一股沉闷的气息顷刻扑面而来。整个房间里几乎没有一点色彩,全是阴森森的深色:棕黑色的四壁,墨绿色的窗纸,深蓝色的纱帐、被子、床单,桌椅之类的家具一律是深色,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里住着的是一个二八妙龄的美少女;唯一可以增添一点生气的,大概只有书桌上那一沓白色的宣纸了。
说无情美,并不过分;说无情惊艳,似乎也说得过去。她皮肤白皙,唇红齿白,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明艳之态;但她表情冷淡,目光似剑,使人不寒而栗,避而远之。
她坐在屋子中央的圆桌前,思量着大师兄的“可悲”论和二师兄的“可怜”说,虽然他们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言论,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的论调完全进入了她的耳朵里,使她心神不宁起来。
也许是因为太累,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的缘故吧。人一旦松懈,任何只言片语都会趁机而入。她以前连最刺耳最难听的话都不会理会,如今却在意两句同情的话,是不是她不够努力,还没有修炼到我中无情、情中无我的境界?
师兄们的话依旧在耳边回响,她的思绪不自主地飘飞起来:五年前一个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日子,她和师娘在后山摘花、捉蝴蝶,那时的她还没有习武,整天跟在师娘身边学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
她们采了很多花,还抓了很多白蝴蝶和花蝴蝶,放在竹笼里面养着。那个竹笼是师娘亲手编的,轻盈精致,十分漂亮。出来玩耍的时间差不多了,她们就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刚回到山庄,还未踏进大厅,就被师父叫住了。师父坐着轮椅从拐角处出来,一脸阴郁。他屏退随从弟子,滑着轮椅过来,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道:“把那玩意儿给我!”她战战兢兢地把竹笼递过去。
突然,“呼呼”两声,一股强劲的掌力把竹笼连同蝴蝶一起劈碎。她吓得哇哇大叫,然后哭了起来。师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像铁箍一般,怒道:“不许哭!”
师娘赶紧过来救她,好言劝道:“相公,有话好好说,晴儿还小,别吓着她了!”
师父推开师娘,大声斥责道:“都是你!你看看你把她教成什么样子了?从今以后,不许你见她!她以后的日常生活由我来照顾,我要把生平所学的绝世武功统统传给她!”
师娘道:“不可以这样!你已经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弟子了,还差晴儿一个吗?不要让晴儿卷入江湖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中去,求求你了,相公!”
她看到师娘跪着求师父,也跪下来,道:“师父,求求你,不要让我练武!”
师父重重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头昏目眩、口吐鲜血,他大怒道:“住口!混账东西,你不练武功,怎么替你爹娘报仇?我要你成为师父最得意的弟子!”然后命令弟子把她关进密室去。
师娘站起来,想要留住她。师父向另外几个弟子使了使眼色,道:“拉住你们的师娘!”于是两个弟子拉住师娘,硬生生地将她们拆散。她们哭着、求着,却始终打动不了师父铁一样的心。随后她被带进密室,师娘则被软禁起来,后来被迫搬进静心阁。
在密室里,师父告诉她,从此以后练武就是她全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许学!并且警告她,练不好武功,再也不能见师娘,还要受到严酷的惩罚!于是她从早到晚勤练武功,一练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饱尝了人世的辛酸和艰苦,除了每天高强度的练武之外,还得挨师父的毒打。每个夜幕降临的时候,她都要泡一泡药水澡,看着身上一道道血印,她就好想念师娘。但是她没有哭,一次都没有!因为她知道,除了师娘,没有人会怜惜她、心疼她。她咬紧牙关,暗暗发誓,一定要练好武功!一定要成为最无情的杀手!凭着不懈的努力,她的武功不断地超过了山庄里所有的师兄弟。
然而师父并没有履行承诺,反而变本加厉,要她完成他交代的使命,等到大功告成的那一天,就是她和师娘见面的时候!她真正成为杀手是在两年前,第一次参与的行动就是那晚血洗湖广布政司的府第。
那一次,她经历了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走向了实践无情的第一步:鲜血沾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淋淋的尸体;哀求声、啼哭声、惨叫声,充斥了她的耳朵。
她握着鞭子,木然地看着师兄弟们来来回回搬运府里值钱的东西。最后还是大师兄提醒她要撤离了,她才回过神来,然后跟着大家离开。
血洗布政司府事件发生后,朝廷大为震惊,派兵四处捉拿凶手,但是两年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最后不了了之。
听说当时的湖广布政司冯敬业是一个好官,为人正直、廉洁,深受百姓爱戴。刚开始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杀他,一个廉洁的好官除了俸禄,哪里还会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后来她才知道,师父并不是要抢夺金银财宝,而是要杀一个忠于当朝皇帝的大官。
师父说过,凡是忠于当朝皇帝的人,都要赶尽杀绝。之后他们又杀了几个忠臣,引起了锦衣卫的高度重视,拉开了官匪大战的序幕……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湿湿黏黏的,一摸,居然是泪!怎么可能!她还会有泪?今天是怎么啦?为什么会悲伤?难道她心中依然有情?不!不可以!她不可以有情!她是无情,怎么可以有情?她急忙擦干眼泪,在床上盘膝而坐,努力压制内心的可怕的念头,慢慢地静下心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