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天放在营中不知觉已过去数月。再看这小子面貌,已今非昔比,跟着刘铁柱习武,不仅将分筋错骨手练了个七七八八,往日的寒酸模样也再无痕迹。刘铁柱虽然蛮横痞气,说话骂骂咧咧的不中听,但还算是个说到做到的汉子。他一方面在营中罩着郝天放不被人欺,一方面悉心传授武艺。世间事确实难料,谁会想到,这样的两个人竟也会纠缠在一起,结下一段缘分。
话说这分筋错骨缠龙手,又称沾衣十八跌,讲求内外双修、六合归一、抓拿化打、缠困锁闭,具有三盘困锁、九节缠拿、搭手即跌、分筋错骨的搏杀功效。相传是武当紫霄官玄真道士、“玄剑神掌”的玄剑子元贞道长所创,是紫霄派玄真神剑门历代秘传绝技之一。这刘铁柱哪里会真正的分筋错骨缠龙手?不过是自创的一种缠手擒拿罢了。即便如此,防身自卫、提高实战反应能力和技能,也大有裨益。
且看这分筋错骨操手训练,以练习指、腕、臂的力量为主,以练习各种缠、卷、拧、翻、扣、锁等手法为辅。手法练习包括扣罐、抓瓢、拧棒、旋球、转缸、掷包等,而且,缠手练习须对练方进益迅速。
这一日晚,两人正沉肩坠肘、沉裆塌腰,缠手对练。只见郝天放右手外旋以臂横击刘铁柱左肘关节,右手翻上指其面部。刘扭头避过,顺势向右前方迈一步,左转身,左手反撩其腹部。郝天放见状退步,同时右手反拿对方右手后持引,左手抚对方右肘关节。刘铁柱则顺势搓打郝右拇指。郝天放关节吃痛,不自觉叫道:“痛,痛,铁柱哥,你快收手。”刘铁柱嘿嘿一笑:“臭小子,这就喊痛了?”
两人歇手,刘铁柱继续道:“白日里练枪拧棒,那都只是基础。这晚上,你必须得吃苦练习。一旦手法练好了,才能操手练枪棍,方才融会贯通。”
两人边说边练,忽见胡老爹从营帐内跑来。他气喘着道:“不好了,伯元那俩兄弟带了几个人出去了。”
刘铁柱道:“他们出去,关我何事?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
“他们临行带了家伙,依我看怕是要出事了。”
郝天放连忙道:“老爹,他们往什么方向去了?”
胡老爹用手一指西南向营帐外那片林地。郝天放操起一把放在木架上的长枪,急忙跑去。
“你回来!”刘铁柱喊到,见郝天放并未停下,只好追了上去。
林地里已是混战一团。若不细看,难分敌我,众人穿着一模一样呀。郝天放这才想起,白日里,伯元的兄弟受了气。现在这种情况,定是私下械斗呢。喝令不止,郝天放只得凝神定气,分清你我后上前帮忙。刘铁柱原不想上前插手,又担心他有个闪失,只得拈枪跟上。虽说同是蓟州静塞兵,刘铁柱心中清楚,都是些亡命之徒,心狠着呢,下手哪还有个轻重?
胡老爹帮不上忙,则回至帐中等待,一边抽着卷烟,滋滋地燃烧着心中不安。约摸一个时辰,帐外传来了动静。一看果真是他们几个,只是伯元和郝天放挂了彩,所幸只是外伤、并无大碍。
一进营帐,刘铁柱破口大骂郝天放不听使唤、不知死活地向前冲。胡老爹帮着处理郝天放胳膊上的伤口,扭头道:“你就闭嘴吧,生怕兵头不知道吗?再传到校尉那里,明天有你们好受。怎么,跟了你学了几天什么擒拿手的,这就心疼上了?你到底是恼他还是疼他?”
郝天放轻声道:“老爹,别再说了。”
刘铁柱蹲在一角生着闷气。他以为在这个营帐内,他处处比人强,武功比他人高,竟没想到伯元他们敢去私斗;更没想到,就连最小的一个兵,处处被他保护的郝天放,竟然会不顾一切地上前或劝架或拼斗。他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但他没意识到的是,数月来的操练,众人已皆非当初。
第二日,郝天放随众正在操练,忽听伍长喊他出列。郝天放心中一愣,莫不是昨夜事发,伍长认为他年龄最小,先拿他开刀突破?他心下发虚,一边脑中飞速运转想着应对之策。
“你小子发什么呆,还不快些!”伍长吼道。
郝天放硬着头皮,只得快步。不想,伍长一把拉着他,快速向校尉营帐走去。这一下,郝天放更是受惊不轻。
营帐内,却见校尉站着,另外旁侧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日常校尉所用案几旁,却坐着一人。仔细一看,竟然是刘仲樵。郝天放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立刻欢喜道:“仲樵哥哥,你怎么来了?”
几人见过照面,郝天放道:“仲樵哥哥,这几个月你都哪儿去了?七妹现在可好?”
“她好着呢!师父已收她为徒教习武艺,我不久前回山送信,见她武功已有精进。眼下,她正随师父前往获鹿,去赴松溪剑派赵掌门之约。”
“她又是谁?营中她也是能来的吗?”
“放心好了,中军都待她座上宾,这一处练兵场算什么?她叫梁灵儿,本来是奉命到雾灵山送信的,现在可好,都成跟屁虫了。”
梁灵儿一听,故作生气地“哼”了一声。
在场诸人一见这情形,竟都笑了。
刘仲樵关心郝天放军中生活,闻听他竟能力助帐中兄弟,一边赞叹他义气,一边提出要考考他的武功。郝天放连连摆手道:“都练些枪法的基本招式,我这哪里能拿出手?”
刘仲樵笑道:“这也很好呀。不过,练枪一定要记住,开步如风、偷步如钉。戳、点、扫、挑为攻,格、拨、架、挡为守。无论扎、拿、拦,拧枪出手一定要崩劲有力、快速稳健。等把这些都练好了,以后不论学什么都会融会贯通、事半功倍的。”
梁灵儿道:“樵兄,对这都没入门的小子说这些,你倒不如耍上一番给他看呢。”
郝天放见梁灵儿小瞧他,心里暗哼一声,心想自己好歹也练了许久的分筋错骨手,怎能说自己还没入门?但他没有争辩,跟着道:“是啊,仲樵哥哥,你给露上一手,让天放再开开眼。”
刘仲樵不再推辞,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把长枪,出了营帐。众人随后跟出。只见他空地站定,长枪在手,出枪似潜龙出水,入枪如猛虎回洞。扎枪平正迅速如箭脱弦,疾走一线,瞬间吞吐,力如奔雷,快捷迅猛。须臾之间,“青龙献爪”“拨草寻蛇”“分花拂柳”“避青就红”“美人认针”“苍龙摆尾”等式一气呵成,立枪收势。帐外诸人直看得眼花缭乱,片刻后才醒过神来,随后不约而同地鼓掌叫好。
众人再返帐中。刘仲樵坐定,忽然想起郝天放方才提及力助兄弟一说,不禁细问。郝天放眼见校尉在场,不敢提及,连忙向刘仲樵暗使眼色。校尉见多识广,何其精明,见郝天放突然间挤眉弄眼、说话吞吐,心中已明白几分,便借机喊了伍长一并出了营帐。郝天放方如实讲来。原来,有几人私下密谈,说要出营去投靠一个叫朱泚的人。伯元的弟弟无意间听到,却又被他们发现。那几人担心事情败露,出手教训伯元的兄弟。伯元得知兄弟遭人欺负,气愤不过,这才约上众人于昨夜私斗。郝天放说着,一边撸起袖管露出胳膊上的伤,证明给刘仲樵看。
不料,刘、梁二人并不关心他的伤情,反而问道:“朱泚?你确定那几人要投奔的是朱泚?”
“是啊,我营中兄弟讲的,为这架都打了,还能有假?”
刘、梁对视一眼,又盯着郝天放道:“那几人现在可在营中?见了面你可认得?”
“不知道在不在营中,昨夜见事情败露连夜逃了也说不准。昨夜天黑,一团混战,我又哪里能认得?不过,伯元的兄弟一定记得。”
刘仲樵立即站起来向外走去,道:“走,带我去见见你那位兄弟。”
梁灵儿随后跟出。她心中明白,这一定是让伯元的兄弟去认人了。他俩追查朱希彩被袭击一事许久,终于查得一些眉目,牵扯出一个叫朱泚的人,这才回到蓟州禀告。不曾想,朱希彩闻听后沉默不语,许久后方说竟是误会了兴隆刺史李皋,然后让他俩不再插手此事。二人心中纳罕,凶手没揪住,而且只是牵扯出朱泚,怎么就此罢手了呢?不查就不查吧,二人得闲去雾灵山送信,然后在蓟州听命办事。这次来看郝天放不打紧,竟然又听到朱泚这个名字。二人当然想再看看,这想投靠朱泚的人,究竟与雾灵山八卦岭行刺的人是否有关。只是郝天放全然不知道这些,显得一脸疑惑。
帐外等候的校尉闻听要去军中寻人,略一沉吟,对刘仲樵道:“刘参将这样前去,怕是有所惊扰。不如我去将人带来,你们在后面暗自查看,可否妥当?”刘仲樵一想也是,方又与几人折回帐中。
不消片刻,校尉果然将人带来,其中有伯元兄弟俩与另外三人。校尉神情严肃,愠声责问,众人终于承认有违军规昨晚私斗,甘愿领二十军棍处罚。
被罚之人俯身条凳,疼痛难忍,各自恹恹。几人正要起身各自回队,刘仲樵走了出来,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行刺副兵马使之人给我捆了。”原来,躲在后方的刘仲樵早已认出,其中一个汉子正是八卦岭逃走的身背箭囊之人。
汉子抬眼一看刘仲樵和站在身旁的郝天放,感觉眼熟。他蓦然记起,慌忙挣扎起身,欲作顽抗。刘仲樵早已上前,一脚踏住,抽剑指其头颅。那人不禁泄气,一声哀叹。这时,已上来几个军卒,三下五去二地将他与另两人五花大绑起来。
费尽周折去查案,不想刺客竟藏身于朱希彩自己军营中。究竟是静塞军被朱泚收买,还是本为朱泚之人,图谋不轨藏身于此?刘仲樵却不用管它,将人押了带回去见朱希彩。
朱希彩很是惊讶,却也似乎在意料之中。自己行程被人掌握得一清二楚,而且刺客旨在取他性命,这本身就应该与利益相关。闻听与朱泚有牵连时,他已心中明白这些。只是亲眼见到非要取他性命的这几人时,他竟想不到敌人如此狡猾,藏身眼皮之下。他命人将几人押下去,严加看守。帐内赵虞候等诸人,得知兴隆一行的事情始末,不禁一阵唏嘘。
此刻,朱希彩怒拍案几,道:“好你个朱泚,这次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与朱泚究竟有何过节,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