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话
切了两大盘牛肉,倒了两大碗的酒。
赵三闲拉了几张凳子,坐在小院子里,面前放着自己那份牛肉,和自己那份酒。
夜幕升上来,只剩下淡淡的星灯辉光照耀全城,还穿着捕头衣服的赵三闲端起酒碗和赵阳碰一个,一饮而尽。
“恭喜你啊,以后就是赵家的嫡系,在这仙源城也算是有了立足之本。”
赵三闲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既有赵益朋那样健硕的身体,也有赵益友那样飘然的情志。
但他不像赵益朋,也不像赵益友。
他身上还有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清醒。
他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把自己择出去,当一个独立于世界存在的人,特别像赵阳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在机关单位混了一辈子还是副科的老机灵鬼。
赵阳倒是对他挺感兴趣,于是接话说道:
“虚名而已,还得是自己有本事才行。”
这句话倒是让赵三闲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赵阳能有这样清醒的认识,他突然问道:
“你知道赵家什么样的人活得最痛苦?”
赵阳摇摇头,对方这么问,肯定是要发表一番见解的,他吃了一口牛肉,等着答案自己蹦出来。
“就是你我这样的人。我今天来不是祝贺你成为赵家义子,而是感谢你救了我爹一命,所以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一句。”
赵三闲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邋遢汉,但说出口的话却很细腻。
“赵无咎是个好人,但也是个混蛋玩意儿。”
“他可是你亲爹。”赵阳很是诧异,看来传说的赵三闲是个混不吝,不是空穴来风。
但就是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人,活得却比谁都清醒。
“赵无咎是我爹,所以我今天才来登门拜谢,这一坛老酒,可是我珍藏了好些年不舍得开的。
但他也是赵益朋、赵益友的爹,你知道我这个老爹最喜欢哪个儿子吗?”
赵阳笑着回说:“肯定不是你。”
“哈哈哈,你说得对,不是我。他最喜欢我二哥,原本这个家主之位是该给他的,只可惜,我这个二哥心太软,手段不够硬,只要我那个好大哥不死,他即便坐上家主之位,也得被人拽下来。”
“我现在得喊你一声三哥。三哥,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跟大哥打小报告?他的手段可硬着呢。”
赵三闲大笑起来。
“你不会说的,你是我二哥的人,对吧?而且你以为老爷子把你收为义子,是为了什么?为了赵家以后的发展?这个原因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赵阳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想要说什么。
“那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什么?”
赵三闲醉眼惺忪的盯着赵阳,一字一字的说道:
“是为了我那二哥呀!”
他拿起酒坛给自己倒满酒,却发现只剩下半碗,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赵阳,发现对方不介意他把剩下一点全部包圆,于是笑盈盈的一口喝掉坛子里剩下的酒。
抹了抹嘴,赵三闲竖起大拇指,继续说道:
“你是天才,天生武骨,很厉害。但更难能可贵的,你不是我大哥的人,却是我二哥的人。老爷子看中了你这一点,所以才收你为义子。
他知道我那傻二哥根本斗不过老大,两虎相争必有一死,所以赵无咎得为赵益友找个帮手,找个能救他命的帮手。”
赵三闲指着赵阳说道:
“就是你呀!”
他打了一个酒嗝,继续说道:
“这些话赵无咎不会明说,只能我来说,咱们俩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老爷子给二哥铺的后路。
所以啊,我的四弟,你不要不好意思,需要什么资源,只管要,你的实力越强,老爷子越是高兴。你的作用还在后面呢,所以现在不要亏了自己,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该拿的好处,拿了再说。
等到哪一天,老爷子真走了,赵益朋完全掌握了赵家,你我二人就该发挥作用了。”
赵阳想了想,赵无咎这样安排也挺合理,只不过他有个疑问:
“赵益友斗不过,为什么还要争家主这个位置呢?”
赵三闲摇头叹息:
“知道我为什么改名叫赵三闲吗?”
“想躲清闲?”
“哈哈哈,差不多,我的人生目标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早、中、晚,一日三闲。你看我活得多混不吝,可就算这样,赵益朋也觉得我会跟他争家主之位。
我一二再再而三明确表示,对赵家的家产不感兴趣,可是有用吗?
别人把你当成敌人,你就算说破天,他们也觉得你别有用心。
等等吧,等老爷子哪天真不在了,或许一切就该结束了。”
没了酒,赵三闲的醉意却持续很长时间,他跟赵阳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一不小心还把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女仆的事情抖了出来。
赵三闲那时候刚满十六岁,血气方刚,第一次偷偷尝了鱼水之欢,食髓知味后就陷进了温柔乡,发誓一定要把女孩娶进门。
结果没过多久,那个女孩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大公子知道这件事之后,把女孩卖进了茶肆当了万人骑。
说赵三闲是赵家血脉,女仆这种贱民不配作赵家儿媳。
然后,赵三闲又聊起来自己母亲,聊到整个赵家,聊到如今的世道。
“或许哪一天,我就去参军了,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赵三闲糊里糊涂的醉着,说着糊里糊涂的醉话,歪倒在太师椅里,打起了呼噜。
……
第二天一早,赵阳起床时,发现厢房里已经空空如也,赵三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只留下院子里没吃完的几片牛肉,和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
昨天夜里的谈话如同梦中呓语,两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讲了些胡说八道的话。
酒这东西就是这样,能把临时酿造出来的感情变成真的。
可是酒醒之后,所有喝酒时发生的事情又变得模糊迷幻起来。
昨夜里的那些话,仿佛成了两个人胡乱说出口的约定,随着一阵风起,被拆解的七零八落,散碎在空气里,混杂在以后每一天的日子当中。
无论赵无咎认自己当义子是出于什么目的。
赵家,从来都不是赵阳的最终归宿,这天地很大,无论赵家家主争斗会掀起什么风浪。
于他而言,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最关键的。
于是,赵阳脚下一踏,一拳打出。
“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