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旭双手往左一歪,将宋川的长剑往洪彦长剑撞去,也不再管柳青的长剑,转身回去面对秦刚。他的头微微发颤,咽下一口口水,难以置信地问道:“小刚!?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他眼珠血红,隐隐泪水泛出。
柳青一剑划破了刘晓旭的大腿股,他痛得龇牙咧嘴,却硬气得只是闷哼一声,继续看着秦刚,浑身发抖,不,那是发怒!
秦刚不语。
刘晓旭突然暴起,右臂青筋暴露,显然是运起了全部功力。他右掌呼啸着往秦刚头顶全力拍去,口中雷鸣般吼道:“你为什么要背叛——!”声音竟是劈了。
柳青一声惊呼,她知晓秦刚就是那个给她和洪彦留下银锭之人,她不愿看到秦刚当场毙命,却无力阻拦。这人高马大的刘晓旭拼死一击,竟势如猛虎挥击!
然而这全力一击虽然势大力沉,却是慢了。秦刚并不退缩,反而踏上一步,躲开这一掌。右掌倏地向上伸出,抓住了刘晓旭的脖子,手劲一扭,将他的脖子扭断。
刘晓旭最后的一声怒吼戛然而止。
秦刚顺势将尸体摔在地上,柳青赶忙道:“师兄,他便是那个在凤凰剑派放过我和洪彦的那人!你不要为难他!”
宋川紧皱眉头,颇为不悦地道:“我怎么能够留下把柄在人手中?”言下之意,必须将秦刚除掉。
秦刚倒是笑道:“宋同知,难道我会去向申指挥使告发自己,说自己不但放过凤凰剑派,还亲手杀死同僚吗?”
宋川乜斜着秦刚半响,说道:“你下手如此狠心,如此冷酷,实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你究竟是何人?”
秦刚恭敬地作揖,嘴角还兀自有笑容,朗声道:“锦衣卫百户秦刚,见过宋同知!若没有别的事,请恕在下告退!”说罢,竟是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宋川微微眯起了眼睛,表情严峻,缓缓道:“此人胆大心细,心思敏捷,身手不凡,实在是深藏不露,锦衣卫竟有如此人物了么,我竟一无所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洪彦此时也不禁想到,这小刚难道是一早便知道宋川会来寻仇,早早埋下一个种子?!他大惊失色,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若真是如此,此人可谓是深谋远虑啊!”
宋川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人必成大器,看来以后得小心应对了。”
柳青并不懂得这些,只是着急道:“这下难办了,现在又多了一具锦衣卫的尸体。”
宋川道:“你二人赶紧将这具尸体搬去甲来处,甲来是被斗笠人杀死,他同样也是被那人杀死!我先回去打圆场,你们安排好之后,柳青回去歇息,洪彦得回来与我一起办案子。”
宋川回到燕台驿,天色已经是黑暗。见十余名锦衣卫将官在院中聚集起来,申花落正在听汇报。宋川连忙抓着一名百户问道:“怎么回事?”
“接到北平府参将传话,北平布政使张昺和谢贵受邀进入燕王府,已经一个时辰还没出来!现在锦衣卫除了散布出去的眼线,都已经整装待命,随时防止形势有变!”
申花落在屋内喊道:“宋川!甲来!还没回来吗?”宋川正要进入屋内报道,申花落却已走到屋外。
只听他朗声说道:“接密报,因都指挥同知张信反叛,朱棣已经得悉圣上抓捕燕王的密令,张昺和谢贵二人已经被燕王设计擒拿!”他继续道:“二人宁死不屈,已然慷慨就义!而朱棣本人于半个时辰前只身数骑从顺承门逃遁而去!事态紧急,所有人速速随我去追捕朱棣!甲来!甲来呢?”
秦刚走上前,战战兢兢地道:“小人与刘千户在酒馆外遇见甲头儿,甲头儿似乎在追什么人,刘千户也跟去了,命小人回来禀告!”
“真是不知好歹!孰轻孰重也拎不清!”申花落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川一眼,继续道:哼!也好,锦衣卫是真的不缺杀伐之人!”
言毕,申花落大踏步领着众人走了出去。洪彦赶回来刚遇到众人出门,他寻了个机会悄悄跟在宋川身后,与宋川对了个眼神。
刘鸣在树下静坐良久,内心仍是酸楚。傍晚时分,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壮起胆子,又来到西郊宅院后门处。他见四下无人,便装作布谷鸟喊了三声。却见另一间宅子后门打开,从中走出一名仆人打扮的妇人。
那妇人对刘鸣行了一礼,说道:“赵小姐与我家夫人交好,她有一封信教我家夫人转交于你。”刘鸣接过信,对她点头致谢,那妇人便回去了。
刘鸣拿着这封信,也不知怎办才好,想打开,又怕里面的言语是自己不愿看、不愿接受的,看了也只是刺痛自己罢了。
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赵颖对他会说些什么。他找了一个角落,缩起来,缓缓打开信封。
“
不辞而别
十分抱歉
你我
或许便是有缘无分
今日一别或成永别
千丝万缕不知如何倾诉
只知缘浅情深最是伤人
望君勿念
希君断情
请君留步
保重保重
”
刘鸣的心里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真的疼痛起来。他脸色如纸,怔怔地将信收好,小心塞入怀中。随后站起身来,漫无目的,行尸走肉般,恍恍惚惚,没走几步,又坐倒在墙角,逐渐蜷缩身子,抱着双膝,旁若无人地泪流满面。
刘鸣逐渐平静,“哭,是我活着!难过,是我还没有麻木!这未尝不是好事啊!”他这般想着,当作是安慰自己了。
他再次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感受了北平的空气,然后大踏步走了。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酒,就得那个东西才成!”
他寻见一处酒肆,外面的条幅上书“安然酒家”。店内坐着一人,竟是‘一点红’专毕!这个人仍旧那身打扮,正大光明地在北平吃吃喝喝,倒是一点儿都不慌!
不过他不是独自一人,身旁有几个衣衫破旧的孩子围绕着他,倒是玩的开开心心。
刘鸣突然想起那锭赵颖从吴清廉手里骗回来的银锭,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往事如幻,一下子涌上心头。他走向专毕,将那锭银子掏出来抛还给他,说道:“你的银子!”
已经喝得微醺的专毕接过一看,竟是一锭十两的银子,笑道:“嘿!你打招呼的手段有些高明!看你有些面熟,来来来,一起喝酒!”
刘鸣今天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他大大咧咧地在专毕面前坐了下来。专毕招呼小二,说道:“再来一壶酒,二两牛肉,二两羊肉!”他看着刘鸣,意味深长地道:“我见过你,在那饭馆,对吧?怎么地了?那小官人呢?”
刘鸣眼睛红肿,也不客气,拿起酒便喝。他盯着专毕,垂头丧气道:“你不会懂的!”
“我虽是名刺客,但也是个普通人,于我而言,杀人仅是职业,闲暇之余,也是略懂人之常情。”说着还眉毛飞舞了一下。
刘鸣好奇地问道:“你也有故事吗?”
专毕笑道:“谁还没点经历呢?”
“说来听听。”
专毕饶有兴致地讲述道:“我呢!打小便被一个自称是专诸后人的瘸子拐去,那瘸子说我‘骨骼清奇,天资过人’,跟他一样!”说道这,他哈哈大笑,接着道:“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可是瘸子啊!”
他轻蔑一笑。
他的言语逐渐变冷,说道:“他对我极为严苛,十四岁时便让我出去替雇主杀人赚钱。那些人大多都是些我斗不过的人!可是,我知道怎么利用弱点,所以他们终究还是死了。就这样,直到有一天,瘸子跟我说:‘来与我比试,赢了我便放你走。’他每天喝的烂醉,功夫都废了,加上又是个瘸子,所以,我很轻易杀死了他。”
刘鸣听闻专毕笑了一声,抬头看过去,却见他脸上两行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笑容在流淌。刘鸣一呆,傻傻地冒出一句:“其实你可以不用管他就走掉的。”
专毕一怔怔,淡淡地道:“走哪儿去?”
专毕喝了口酒,也不擦眼泪,对刘鸣道:“你能想象吗?一个马上要死的人,居然可以说那么多话!他说:‘给你起名专毕,是因我用毕生精力来培养你!’他说:‘我把你训练的很好、很好,我教给你的功夫虽然不够高明,但教你的杀人术确是天下无双!’他说:‘你原本的人生不过是个庸庸碌碌的无知农夫,枉费一身天资!虽然我掳了你去,但你将闻名天下,又何憾之有?要知道这是天下多少人的梦想啊。’”
然后专毕愤怒地一拍桌子,忿忿地道:“他以前什么都不对我说!”他表情逐渐变得复杂,伤心,皱眉,流泪,却故作云淡风轻。
刘鸣看着他,沉默地想道:“各人有各人的辛酸啊。”他拿起一片酱牛肉,默默咀嚼,醇香弥漫在口中。
一旁一只小手伸到专毕面前,说道:“叔叔,你吃了吧,吃了就不会苦了!”
专毕连忙右手拂面,擦干泪水,对那孩童道:“真乖!”也不客气,拾起小手中的麦芽糖便放进嘴里,灿烂地对那孩童笑了。然后摸摸她的头,温和地对她道:“去玩吧!”
“这些孩子……”刘鸣问道。
专毕眉飞色舞地道:“都是附近的穷孩子,我有钱的时候便会给他们买些好吃的好玩的,他们可喜欢我了!”
酒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后面的事情,刘鸣便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心中涌出一个强烈的想法:我要去找她!我去找她便能见到她了!嘿!她爹爹要么将我杀了……我去凤阳!……诶?……是凤阳吗?镜湖山庄在哪儿?……管它是哪儿……反正是这个方向准没错!
后来,他迷迷糊糊地醒转,抬头看看周围,黑漆漆的,门外有火光隐隐照射进来。自己这是在哪儿呢?清醒了片刻,才想清楚,这是个土地庙,自己方才枕着蒲团就睡着了。此刻头昏昏的,竟是完全没有印象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疲惫地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门外一棵大树,树下竟是两个人在炙肉饮酒!他仔细看去,一人身穿赤色蟒袍,似有些面熟。他慢慢踏出庙门门槛,疑惑地对着那人喊道:“空……空海!?你……你怎么……”
另一名身着白色锦袍,相貌堂堂、身姿甚伟,面容酷似色目人的男子站起来,指着刘鸣喝道:“大胆!”
赤袍人止住白袍人,说道:“不妨!倘若今夜事败,则我与他又有何异……”然后他对着刘鸣道:“小兄弟,你该是认错人了吧?”
刘鸣心知此人的身份绝非小可,空海?不,不会是他。他说道:“我……我识得一个人,容貌与你极为相像……”
白袍人又喝道:“还胡说八道!”
赤袍人不以为意,问道:“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刘鸣想了一下,挑了一个词,说道:“我想……他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赤袍人爽朗一笑,说道:“那我便放心了!倘若是个懦弱小人,我定要杀掉这人!来!上好的马奶酒,草原之上的珍品,一起喝吧!”他拿出一只大酒囊,拍了拍。
刘鸣虽不是嗜酒之人,但心神兀自不宁,加之马奶酒素有“草原八珍”的名头,自己又想品尝一下,当下也就不加推辞地走过去,接过那酒囊,一大口灌了进去。而后,他惊讶地道:“这马奶酒入口竟是这般酸辣,哈哈!咦,马奶酒不是奶白色?”
赤袍人道:“马奶酒虽是马奶酿制,但经过六蒸六酿,早已清淡透明。别怪我没提醒你,此酒后劲极大,可不要——”
白袍人急忙接口道:“既然你爱喝,不妨喝个够,酒有的是!”说着递上一块烤肉,说道:“上好的羔羊肉,腌过的,下酒最合适不过!”
刘鸣喝了几口,还给他们,说道:“果然是好酒!原本头昏昏的,现在竟是清醒了一些!”
白袍人喝了一小口,将酒递给赤袍人,却见赤袍人道:“不喝了,给小兄弟喝吧!对了,小兄弟怎么称呼?”
白袍人又将酒递给刘鸣,刘鸣痛快地答道:“在下刘鸣!”
赤袍人笑道:“好名字,留名青史!”
刘鸣吃着肉喝着酒,甚是痛快!他问道:“二位在此处可是有事?”
白袍人淡淡说道:“在等两个朋友。”说完便自顾吃肉,不再说话。而赤袍人则是心有所思,吃肉的时候怔怔盯着篝火,倒似吃肉仅是个形式。
见他们二人心神不宁,刘鸣只好自顾自吃个不停。肚子本就饿得咕咕叫,这下美酒大肉,不亦乐乎!
可马奶酒后劲着实是大,他本就酒量不济,不一会儿又醉倒在地,不省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