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燕山脚下。
方圆十里,仅有这么一家小小的面摊,油布顶的木棚,摆上七八张桌椅。但吃面的人却不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店老板将一碗碗洒满了葱花的汤面端到客人近前。
一阵马蹄声响,到了这面摊近前戛然止住,几名挎刀大汉翻身下马。
“呦,几位客人来碗面吃?”店主含笑走到近前。
领头的一位疤脸汉子也不理那店家,而是转头扫视了一番吃面的众人。等到眼神掠过每一个人之后,疤脸汉子黑着脸一把抓过店老板:“可看到一个身穿白衣黑裙的携剑女子?”
店老板看到这人恶狠狠的表情心里发怵:“没……没有!”
疤脸汉子推开店老板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明明见她骑马奔了这条路,看她那把白剑的锻造样式莫非是碧剑山庄的?……”
低头吃面的文华捏紧手中筷子,将藏在腰间的‘锦’包的更深一些。见到这几名大汉又重新上马沿道继续向前追去,文华也站起身,扔下几枚铜板走出面摊。
走到树旁解开白星的缰绳,文华耳边忽然想起一道声音“嘿嘿,想不到老夫在此遇到了百花村的文华!”
文华身形一凝,勃然将目光锁向左方。只见一名精瘦的老人拿着酒葫芦靠在一棵树旁,一边饮酒一边笑着打量文华。
文华心中一惊,这世上识得自己的人本来就不多,知道自己是百花村的更是屈指可数。他眼皮跳了一跳,面带警惕之意:“阁下是何人?又怎识得我?”
“哈哈,老夫虽然有些老眼昏花,但你那把碧剑山庄的‘锦’藏的再深,也被我瞧出来了!”精瘦老人喝了一口酒,面色红通“风行可是与我提起过你数次!”
这位精瘦老人正是将初心剑授予风行的剑奴前辈。
文华面色渐渐缓和下来,他抱拳施礼:“原来前辈识得我风行兄长”
剑奴摆了摆手:“小兄弟一人要去何处?”
“正是要去太平山英雄会!”
“哈哈哈!”剑奴脸上笑容更加玩味几分“在我看来,小兄弟是要跟着那几人去找‘身穿白衣黑裙的携剑女子吧?!”
文华面色一红:“原来前辈在此观察我等许久了”
确实如此,剑奴行迹不定,今日恰巧在这面摊子前遇到那几名江湖人士追寻若烟,可他没想到文华也正在此处。剑奴甚至两人瓜葛甚深,索性将若烟去向告诉文华。
剑奴晃着头悠然说道:“你与风行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你对旁人漠然置之,而对亲近之人披肝沥胆。”老头没等文华搭话,轻轻一笑手指南方自顾说道:“想要找若烟便去襄阳--花月楼中罢!”
文华神情一动,对剑奴在此抱拳施礼,并不在意他对自己的评价,翻身上马驱马而去。
剑奴看着文华的背影,兀自喝了一口酒,而后长叹了一声。
……
文华心中五味杂陈,他与若烟想来已有六年未见。
疾风烈马,全然已将太平山英雄会抛却脑后。不知行了多久,终于抵达襄阳。
花月楼前!
文华在花月楼前看了多时才下马走了进去。
大厅之中不像其它酒楼那般嘈杂,桌子的间隔较大,而且四周都有一人多高的屏风围住桌椅。文华皱起眉感到疑惑,他不明白若烟怎会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时有一名穿着花哨的女子走到文华面前:“足下是要吃饭还是喝茶?”
文华不懂得花月楼间的规矩,便随意说道:“喝茶!”
其实花月楼乃是江湖机密交易的一个场所,此间白发紫衣客的手下便是将机密卖给他人的组织。‘喝茶’便是打听消息,‘吃饭’便是真的吃饭。
女子将文华引到一处隔间内,却并不上茶。文华却也不动。
女子不苟言笑:“足下要打听什么消息?”
文华心中此刻更是感到奇怪‘这人怎么知道他是来寻人的?!’
“我来找一位朋友,她叫若烟!”文华索性直言来意。
哪只这女子一瞪眼站起身,脸色阴沉了几分:“没有此人!”
文华瞧出这女子脸色有变化,看来她是认得若烟的,所以她越是如此,文华越是坚信若烟在此处。文华也不管此处的什么怪异,直起身走出屏风,环顾了一眼一楼大堂,看到二楼的楼梯便走了过去。
“站住!二楼不接待客人,阁下若无事就请离开吧!”女子的声音冷沉。
文华瞄了他一眼“若烟是我的朋友,还请姑娘去告知一声”
“她不在!”
文华冷哼了一声,径自迈上楼梯。
女子出手抓住文华肩头,显然会些功夫“你这人好生无理,此处可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文华也失去耐心,他也不答话,一晃肩摆脱女子之手,继续向前。
大堂之中有人看到文华独闯花月楼,都围了出来看起热闹。
女子轻叱一声,双手再出抓住文华肩头,哪知文华一身力气却带的她向前走了两步。女子一咬牙右足勾住文华小腿,左脚踢向文华膝关节,手肘击向文华后心。彭的一声,文华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他一意寻找若烟,全然未在意身后女子,谁知这人痛下狠手!文华转过头眼神凌厉,心中更是有数不清的愤懑。眼见女子在此出手向自己打来,文华身形动开,一拳打向女子面门,等女子侧头闪过之时,文华一把抓住她的肩头,顺势一带将她凌空摔了出去!女子双腿盘主楼梯的栏杆,以栏杆为轴身子在半空中转了回来。文华心一狠,一脚扫出,栏杆砰然断裂,那女子连同断木一同飞向二楼平台。
两人打斗之间,文华已顺楼梯上了二楼。
文华先是扫了一眼扑在地上的那女子,随后看向她身后十几名同样穿着的女子。
众女子冷冷望着文华,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动作如出一辙。文华在其中还是没有找到若烟。
文华心想糟糕,如今可算捅了马蜂窝!倘若一名女子还拦不住他,但如此多人,纵有千斤力气怎好摆脱?!
但事已至此,不能怪自己无礼!是她们非要拦住自己,并非我文华冲动野蛮。想到此处,文华推剑出鞘,神色无情。
一寸长一寸强,文华凭借手中利剑,压住这十几名女子的短刃,使其不敢贸然进击。一寸短一寸险,众女子出手辛辣,出招干净利落且招招致人死地!好在文华学得陈万忠所教的一套独特身形步伐,以致不曾受伤。
“我说怎么这么吵,原来有野小子闯上了我的花月楼!”一道紫色身影缓缓自三楼走下。花月楼楼主,就是那个白发女子,她目光看向文华,突然出手!
她的手下瞬时后掠,让开了一片场地。文华根本都看不清她的出手招式,只见一团身影飘来,白发女子的手指已夹住文华宝剑。文华欺身上前手背反转过来将剑柄推向白发女子的脖颈。白发女子嘴角一弯出手如电捏住文华肩胛。一股酸麻之感使得文华手臂用不得半分力气,仅能咬牙坚持拿稳手中剑。白发女子手指一震,文华掌中的剑立刻斜飞出去。
文华撤身捂肩,自知斗不过这白发女子。但他已好说歹说数遍,自己只是来寻找好友的,看来这群人是不想使自己与若烟会面。
七八年来,文华种种经历不少,他的性情被磨练的沉稳许多,但心中不服输的态度却丝毫未变!
文华闪去外袍,两眼平视前方,气沉脚底,两拳拳心相对。这是端相拳的架势!
当年文华在五台山,一身搏击之术深受虚远大师的认可,遂将自己所创的‘端相拳’传给文华。想不到果真被他给学会了!
看到文华如此倔强,白发女子不怒反笑,跨步上前手掌飘然而出,宽大衣袖又卷向文华小腿。
端相拳所讲“如如不动,立根如固。拳出八方,步移四海。”文华脚步微移躲过长袖,左拳顺势带过白发女子手掌,右拳递出刁钻且稳,白发女子险些被打到肩头。
白发女子轻咦了一声,他见文华剑招稀松平常然而拳法却如此犀利,不仅对他高看一眼。
然而两人还是差着不少,这花月楼楼主--雪山紫衣客的名声可是异常响亮!这名号的由来据说是当年她五十招之内破了雪山派掌门吴聚海的‘寒骨掌’,由此深受吴聚海的敬佩,现任雪山派掌门吴飞谷更是对她有忌惮之心。否则心比天高的曲心画怎会专寻此人学艺?只不过雪山紫衣客早就不在群山之中居住,世人都当她已死去,谁知此人却在花月楼中!
两人交手了有一阵,文华胸口还是不小心被白发女子的手指扫到,文华喉咙一甜,却强忍着又将涌出的血咽了下去。
这位花月楼楼主跳出圈外,双手后背,展眉笑问:“你是何人,竟违我花月楼的规矩?本楼主念你是条汉子,就此滚吧!”
文华稳住胸中翻滚之势“文华与阁下无冤无仇,也并非有意闯到此间,只求楼主允我与若烟一见,否则文华绝不离开!”
其实一开始拿住文华的宝剑之时,白发女子就已瞧出文华的剑和若烟所配之剑乃是一对,也就大致猜出文华来意。
“哈哈哈!”白发女子笑了一阵,对文华招了招手“你随我上来吧!”
这时一众女子也都退下,文华跟着花月楼楼主上了第三层楼上。
拉过一把椅子,文华坦然座下。白发女子也翩翩而坐,将一杯茶推了过去“这花月楼中,唯有我这里能喝到免费的茶水”
文华开口道:“若烟呢?”
白发女子手指轻扣桌面,盯着文华:“你口口声声说要找若烟,却可知她为何来到我这里?”
文华呆目,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终究不是一路之人,她想要的你也永远给不了她!”
一柄利剑仿佛插入文华心底。他面色始终如一,然而眼底却现出了万分悲痛。
白发女子收回笑容:“若烟为了祥云剑的下落已答应了我三件事”
文华不由问道:“哪三件?”
“第一件事便是拜我为师,我一生从未收过弟子,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雪山紫衣客看文华低头不语又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便是去杀一个人,想必如今她已在路上”
文华想起在燕山脚下遇到的那数名江湖人士“杀谁?”
“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人。不过你放心,我已传她精妙武功……”
文华红着眼,强忍着心中怒火,一面对若烟担心,一面对这白发女子发起恨来。
然而白发女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如冷水一般浇在文华头顶。
“第三件事:若烟已答应今生今世不会嫁人!”
……
文华颤抖着拿过茶杯,茶水晃荡着洒在胸前。许久之后忽而长叹一声,将宝剑裹在背上。
白发女子摇头打趣:“若烟当初也是与你这般神情一样!”
她走到三楼窗前,打开窗户,转过头对文华笑道:“正巧,若烟回来了,你亲自去见她吧!”
文华凛然抬起头,看着白发女子走入后房。
他默默站起身走向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