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炎热的天气从未改变过,太阳有如一颗巨大的火球烤的荒芜大地了无生气,闷热使得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显得沉重火辣。这里除了尘土就是砂砾,有时抖抖衣襟甚至可以听到沙粒撞击在衣甲上面的‘叮叮’打铁声。唯有这山上的云杉、胡杨经得住磨砺,任凭风吹日晒。
将士们思念家乡的心并没有改变那保家卫国的理想。
文华赤裸着上身,站立在校场中,一年多的军营生活使他身体健壮了不少。刚毅的面庞有如刀削,眉眼间锋利的神情注定他会坚持自己的道路。古铜色的肌肉结实有力,挺拔的胸膛散发着他成熟的气息。他经历了大小数十场的厮杀,第一次面对敌人时也曾有过不忍之心,但是当他目睹到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杀之时,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士。
在他的灵魂深处有着自己对是非的理解。他确实成长了很多。
此时,他正一边擦拭战刀一边注视着场上的近身搏斗。要知道文华本也是习武之人,他见过陈万忠使剑,也见过风行打拳踢腿,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不分拳脚、以命相搏的打法。军中管这种练兵方式为“角力”。整个军营角力最强的当属千骑营统领杜闯,文华在刀剑上或许能胜上一筹,但是在这种近身搏斗方式下,往往来不及施展拳脚,就被杜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倒擒拿。文华往往向杜闯请教,他也问过为何在武林之中从未见过这等招数。
杜闯回答他,武林中人讲究一招一式、你来我往,这种传统观念不会轻易改变。但是文华却对这种方式乐此不彼。文华的天赋在这方面也有着独到之处,两人惺惺相惜,感情也日益浓厚。
噗通一声,文华又被摔倒在地,杜闯对他从不会手下留情。这是他今天第五次躺在地上了,此时文华觉得头重脚轻、腰背疼痛。四周的士兵连连叫好,更多的是为文华加油打气,因为也就文华能够和杜闯较量一番。杜闯低头嘲弄道“起来啊,他们可都想看你的绝地反击呢”。文华双臂艰难的撑起身躯,奋力向前冲了出去,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
远处雨露坐在她那匹红马上,他看到文华三番五次跌倒爬起,轻声笑哼“真是个倔家伙!”
枝枝转势雕弓动,片片摇光玉剑斜。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雨露的笑颜渡上一层金黄色,灿若光辉。女子挺身坐于马上,身旁两侧一弓一剑。
西北壮丽之景有百,轻装雨露占其一!
浑身是土的文华受完虐,牵着马走向校场之外。雨露冲着他大声喊道:“文华~!”她招起手,使劲晃了晃“过来~!”
文华抬头看到雨露,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这位小姐不知道又起了什么鬼点子”但还是没得办法,她刁蛮起来,谁也管不住!文华不情愿的牵马,慢慢走到雨露近前。
“文华,跟我去河巡!”
因为前线之中,淇河处于要塞之处,而此河又长达千里,为防止匈奴渡河偷袭,西北军专设岸边巡哨,日常巡逻淇河之岸,称为“河巡”
文华拍打身上尘土:“不去!营中还有事呢”
雨露挑眉瞪着他:“我与杜将军说好了,你跟我走,保护我的安全!”
“您还需要我保护?……杜闯将军今日值营,没法喝酒啊。”
“别废话,我说是你就得是你!”
跨上马,文华无奈的跟在雨露一行人身后。
没有刀剑争鸣、军马厮杀时的淇河,风景还是很美的。群山之中,一条碧带不缓不急与岁月长河交汇一处,共同向前流淌。燕雀高飞,使空旷的天空多出三两分自由。
烈风掀起雨露发丝,笑容跟着飞扬起来,她转过头:“军营中都传,你座下这匹‘白星’乃是千里宝马。敢不敢比试一番?”
文华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既然来巡河,就要认真些,岂能胡闹?!”
雨露撇嘴翻了一个白眼,忽然扬起一鞭打在白星臀上。文华瞬时间窜了出去,雨露哈哈一笑,紧跟着驾马前冲。
文华坐在马上,看着雨露一骑驰骋在前,那匹红马脚下如飞,如烈火卷着雄风。本不想与她计较,但一想两军交界之境,他担心雨露安危,便也驱马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淇河岸旁狂奔起来,落下其他军士很远距离。
眼见日头将落文华估计雨露也该玩够了,便驾马追向雨露,叫她回营。正想着,抬头向前一看,心中不由一紧。此时雨露被一群人围住,看他们的衣饰都是长袍、皮靴、头上平顶高帽而且手持兵刃,十有八九是匈奴游兵。
文华心中生急,没有携带战刀,只好抽出宝剑‘锦’,飞马杀向人群。
几息的功夫,白星已奔到人群之前。当中有一人长相刚毅、鼻梁高挺、肤色黝黑,他看到文华一身乌甲杀气腾腾,当下跃马而出,亮出弯刀挡在前方。
文华眼神凌厉,果断下手,瞄准空当,一剑刺出。
那人虽然魁梧,但骑术高超,一勒马,侧身躲过这一剑。
“住手!”
文华与这魁梧汉子都停住。
雨露指着文华与那汉子说道“他是我带来的”。又与文华说道:“多图他们是我的朋友”
文华怒目看向雨露,心想“你怎么这么多朋友?”它别过头,也不说话。
那魁梧之人叫多图,他倒直爽,对文华一笑:“阁下武艺非凡,不愧为天朝之勇士!说着右手敲击左胸行了一礼”
文华点了点头掠过多图,他对雨露说道:“咱们该回去了!”
雨露瞧出文华生气了,她开心的对文华做了一个鬼脸“今天咱们就驻扎在多图他们村中了”说完也不管文华,骑着红色小马走了。
文华一阵头痛,他追上雨露“这夜不归宿,让余将军知道,是要杀头的!”文华心中暗骂雨露“你是没事情,余祈明舍不得杀你。但我算哪粒沙子?”
雨露没有答他,却看着四周村落,眼神黯淡“你知道‘护村人’么?”
“护村人?”文华心里又默念一遍。这时他才有心去观察这座村落。四下里断壁残垣,有的房子顶已坍塌,但每户都有人居住。虽然他们挽着裤脚、衣衫破旧,但目光却没有丝毫的沮丧。
雨露一改往日的随意神情,向文华解释道:“这个村子是方圆百里甚至千里,唯一一个还有人居住的完整村落。正是有这些护村人的拼死相守,此处才会避免被匈奴人洗劫一空”雨露说完看向多图一行众人。
墙壁破旧,上面还有兵器刻出的印记,显然发生过多次的打斗。文华问多图:“为什么不迁徙到离匈奴人远些呢?”
多图露出苦笑:“这里村中的老一辈人都信仰--禾冬天神,他们宁愿死在这片土地上,也不会离开自己家乡。我们年轻的一辈怎么能独自离开?”
看着此处村落,文华突然想起了百花村。而多图的后来一句话,更是使得他如遭雷击。
“其实,我们最怕的是,将来匈奴人大肆前来,连与家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心中有如扎进一把巨剑,文华一行热泪夺目而出。
他赶紧用手将眼泪抹去,而内心最最深处的如何也抹不去了。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村中多图的家里。见过多图的母亲之后,大家围坐一起,准备吃晚饭。
雨露抛给文华一坛酒“父亲也知道此处,我已派人回去告诉他了,你放心喝!”
多图这时也走向前来与喝酒,文华对这个与自己岁数相仿的‘护村人’已是极为敬重。
连饮了三碗酒,多图提议与文华结为兄弟。他将一张雕有玄鸟图腾的宝弓交与文华,并指着文华腰间宝剑“在我们这里结义金兰是要交换贴身兵器的!”
文华下意识的扶住宝剑,面露难堪之色。
多图哈哈大笑:“兄长这剑怕不是雨露姑娘的定情信物吧?!”
雨露听到之后怒骂多图,不过也转头一脸好奇神情看向文华。
文化低头说道:“此剑确是他人相赠……”说完他将脖子上挂着的一颗刻有‘慎独’二字的玉珠摘下“这颗珠子我从小戴到如今,拿它与兄弟交换!”
这一晚,文华喝了不少酒。多图与他相谈甚欢。看着一旁雨露,她故意别过头与将士们豪饮,也不理文华。
多图晃了晃身躯,斜眼与文华笑道:“原来兄长另有喜欢之人”
文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神情恍惚。
不知若烟如今怎么样?
“可是我却离开了她……”文华闭目长思,脑海中那一袭紫衣,久久挥之不去。
他问向多图:“你有喜欢的姑娘么?你是如何向她表达的?”
多图看出文华面容焦苦,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阿爹说过,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先努力变成她喜欢的样子,然后大大方方的对她说。千万别留下遗憾‥‥”
多图的一句话再次使得文华深有感触。
夜更深了。雨露喝的烂醉,文华扶她到榻上躺下。多图赤着臂膊也醉倒在一旁。
唯有文华清清醒醒。
明月空高挂,双手贴近篝火取暖,耳边沉沉的鼾声,文华孤独地呆望天空
天空也在孤独得看着自己吧?长夜漫漫难眠,手暖身暖心难暖……
如何青天揽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