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峰客栈三里之外是大片原始森林,在一颗参天古木下,郭解迎风而立,遥望着苏建的五百骑兵启程,心里五味呈杂。
欣慰之余又是难言的自责,毅然而默然,怆然而决然。
纵然心疼侄儿也在所不惜,明知不归路,选择不归路。
独眼巨人手提战斧,步履沉重,缓缓走到了郭解身后,恭恭敬敬,抱斧行礼:“主公,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郭解面无表情:“什么机会?”
“杀了这帮狗官。”独眼巨人手中战斧一晃,寒光闪闪,蒿摇斧影中隐约可见,一排排彪形大汉隐藏在密林中,他们人人魁梧强壮,杀气腾腾,手执五花八门的利刃,只等一声号令就大开杀戒。
“铁义,切勿轻举妄动,”郭解脸色一沉,断然直喝其名:“你还当我是主公,就应当遵纪守法,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绝不可扰乱官府办案。”
“唉……诺!”独眼巨人名叫铁义,他不得不收起战斧,心里难免万般不舍:“可是,少爷就这么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兄弟们岂能不救呢?”
“你凭什么?”郭解摇摇头:“就凭这点人手?”
“主公,还有呢,”独眼巨人憋屈已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山里山外,咱们布下天罗地网,有上千兄弟埋伏着呢,个个都是高手,以一当十,苏建只有五百骑兵,这群饭桶,简直是瓮中捉鳖。”
“上千?上万又如何?”郭解不想泼冷水,却不得不点拨提醒:“这些兄弟,你想让他们当兵还是当贼?”
“……”铁义一时语塞,低下头,喷喷地一把扯下斜达着的黑巾,原来,是伪装的,他不是独眼,好端端地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兄弟们练好一身武艺,不容易啊,”郭解长叹一声:“应该让他们有个好的前程,好的归宿,大丈夫应该忠君爱民,杀敌报国,纵横沙场,建功立业,千古留名,岂能一辈子亡命江湖?蹉跎岁月,可惜啊。”
此话实属金玉良言,大仁大义,铁义垂首聆听主公的训语教诲,心悦诚服。
然而,时间紧迫,郭解也没有那么多教诲,只能匆匆嘱咐几句:“以后,你带领兄弟们投奔霍去病,好好辅助他成就一番事业。”
“诺,小人遵命。”巨人可不是小人,而在郭解这种大人物面前,他还是小人。
“还有,”郭解想起茂陵的家,不忍不舍,可是不敢继续想下去,细思极恐,只能长话短说:“有两个人,你要把他们带出茂陵,走得越远越好。”
“主公放心,兄弟们一定会保护主母周全,保护少主。”
“此事已安排妥当,无须挂念,是另外两个人。”
“哦……是哪两个人?”
“一个叫商志,一个叫吕威。”
“主公放心,小人记下了,兄弟们即刻前往,不辱使命。”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押解的车骑一路南下,地广野阔,荒岭渐多,人烟稀少,天地一片萧瑟肃楚……
冬意正浓,山林草木衰败,路过的莽原故道,荒凉冷寂,寒风凛冽,枯草连天,偶尔几株百年老树残存,深褐色的苔藓盘满了嶙峋树干,掩盖住苍桑斑驳的纹络。
有谁能知道,这辆吱吱呀呀的马车里,坐着的不是达官贵人,可是闻名天下的关东大侠郭解,威震江湖的鹰侠龙剑的侄儿郭泉。
天色已晚了,就算是宁成等人心急火燎的催促,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飞到长安城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只能在路边就地野营,风餐露宿了。
苏建安排人手,远远围绕着马车升起了好几堆篝火,命令队伍在外围布置成一个环形的阵势,马匹集中在一处,派专人看守,夜里还要增设哨兵巡察,加强戒备。
这是一支上百人的精锐骑兵,以三十人为一队,总共分为三队。苏建自领一队警戒前半夜,宁成领一队警戒后半夜,尹士文武功已废,形如废人,可是官职犹在,也领一队放哨站岗,一直轮值守望到天亮。
子夜时分,下了浓凛的寒气,北方的冬夜本来就是很难熬的,特别是这些露宿野外的人,没有刮风下雨算是幸运的,如果起风了,或者是下雨下雪了,那可就寒冷得够呛的,有时侯,冻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虽然内功深厚,体质强健,可是宁成还是熬不住刺骨之寒,他尽可能靠近篝火堆,衣服裹得紧紧的,身子蜷缩起来,还是冻得睡不着。
宁成瞅了瞅马车,火光中,看见郭泉安然入睡,他心里稍微踏实一些,迷迷糊糊中,疲倦与睡意袭上心头……
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宁成模糊的意识到似有某种异样的声响,以他的内功修为,当即翻然突醒,他睁着血火的眼睛张望四周,只见警戒的几个骑兵冻得脸色发青,一个个蜷缩着围在篝火边搓手烤火,时而东张西望,还有几人在附近寻找树枝。
“有没有动静?”宁成问为首的骑兵。
“没有,”骑兵手指马车笑了笑:“人犯好好的呢。”
“注意警戒!”宁成看到马车里,郭泉正在熟睡,还是叮嘱一句。
“诺,都尉大人!”
天亮启程时,苏建检查队伍,人马安然无无恙,马车内的郭泉正在默然坐禅。
苏建身为游击将军,心细眼尖,他发现郭泉原来背着的那个大竹篮不见了,他猛然回头,责备的目光严肃审视着宁成!
可能,宁成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的眼神逃避开去,闪烁其辞的回头招呼队伍:“快收拾好了,马上启程,快点快点!”
虽然不动声色,苏建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昨夜,发生了一场极为诡异之战!
按照事先谋划,郭泉将马车内的人影伪装好,然后乘夜逃脱。
寒冷的夜色中,施展起轻功,一路脚尖点地无痕,身形如柳絮飘风……
这天夜里,梅花山来了一位大人物!
从父亲紧张的神色,钟离明可以看出,此人可能是个极其厉害的人!
二话没说,钟离杰点起最精锐的五十多位甲级剑士,严令一律黑衣蒙面,不许带剑,每人发一个皮囊,立即出发,不要问为什么,就连少庄主也不得例外。
昼伏夜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渡过黄河以后,又赶了几夜路程,到了一片荒凉的开阔地埋伏起来。
钟离明见父亲神神秘秘的,对一位高大魁梧的鹰勾鼻子怪人极为恭敬,言听计从,他几次悄声问父亲,可是父亲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是不耐烦。
今天深夜里,天气格外寒冷,埋伏的人马在受罪,不能动弹,不能烤火,有的人已经冻得受不了,钟离明也冻得浑身发抖,手指有点不灵活了,他检查腰间的皮囊,里面整齐排列着梅花针。
此时,鹰勾鼻子怪人突然沉声示警!
只见,黑沉沉的大路上疾速奔驰着一条人影,身法极快,显然轻功精湛!
准备,钟离杰再也不觉得冷了,浑身精神抖擞,两眼几乎要放出绿光!他立即向所有的甲级剑士示意:打开皮囊,准备用梅花针射杀!
人影进入射程之后,鹰勾鼻子怪人决然下令发射,钟离杰脸色一沉,掌中疾速飞出一大蓬梅花针,射向黑影,寒星闪闪飞掠,疾如电闪石光!
钟离明掏出一把梅花针,紧跟着出手……最近半年,受父亲严令,钟离明没日没夜的苦练梅花针,以内功运行甩手箭法,已经练得百发百中!
谁都知道,梅花山少庄主是郡县著名的武痴,简直就是练武的机器,他一钻研进去,就会学得死去活来,在他的带动下,这批甲级剑士们也是刻苦练习,一个个功力大进。
老庄主钟离杰练得最好,一出手就能同时发射出三十根梅花针,少庄主钟离明也练得不错,能发射十四五根,甲级剑士们练得发射五六根不等。
梅花针比绣花针大,极小极细极光滑,很难拿捏到位,同时发射二三十根针,而且要在五十步开外射中目标,不能射偏射飘,更不能脱靶。
一根根梅花针的射点散布面积,不能超过脸盆那么大,这需要非常高深的内功。
刹那间,五十多人全部出手,大约一百多根梅花针齐射,铺天盖地而去!
秋风未动蝉已知……
黑影反应极为敏捷,身形飘忽,招法刁钻,居然齐刷刷地闪避过去!
钟离明大吃一惊!这个江洋大盗身手如此了得?难怪父亲事先反复叮嘱,多加小心,多加小心,除恶务尽!
钟离明义愤填膺,大显身手,双掌齐发,二三十根梅花针齐射而出!
儿子的英勇果敢,更是激励起钟离杰的战意,六十多根梅花针齐射而出!
旁边五十多个甲级剑士都是梅花山最精锐的弟子,他们呈扇面布阵,双掌连续发射,一蓬蓬梅花针就像倾盆而下的铁丝雨!
特别是那个鹰勾鼻子怪人怪人,简直就像魔鬼,浑身散发出冲天的杀气!
钟离明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面对此人,却颇为忌惮!
他很快意识到,鹰钩鼻子怪人出手格外刁钻,总是在所有人发射梅花针之后,黑影刚刚闪避之余,他的梅花针才突然出手,而且一掌发射五十多根梅花针,双手左右开弓,一百多根梅花针齐射……
射角诡异,射程最远!
射线平稳,射得精准!
尤其罕见的是,密密麻麻的梅花针雨一闪而逝,却悄无声息!
内功如此精湛,恐怕是他的十倍以上,是他父亲的五倍以上!
黑暗中的人影,身法依旧怪异刁钻,变幻莫测,而且奇怪的是,苍茫的原野上,黑影全身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巨钟笼罩着,每当梅花针如雨漫空而来,即纷纷无声坠落!
钟离明清楚了,他们五十多人的攻势只是助攻,用来消耗对方的真气,其实真正的杀手就是那个鹰钩鼻子怪人!
果然,毕竟是血肉这躯,谁也不是铁打的。
黑影有点疲于奔命,动作渐渐地减速了,他不仅仅要闪避那遮雾盖云的梅花针雨,还要注意脚下,遍地插满了锋利的针,稍有不慎踩到就会刺穿鞋子伤脚,后果严重!
子夜已过,将近寅时,可能不想恋战,黑影突然腾空飞旋而起,身如巨鸟,双臂翼张,巨掌前伸,似乎施放出了强大的吸引力,将空中疾射而来的梅花针雨阻挡,反向而席卷起,随后,双臂猛然抖腕推掌……
密密麻麻的梅花针雨,顿时改变飞行轨迹,掉头反射而来!
“隐蔽!”钟离杰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按趴在地上。
“趴下!”鹰钩鼻子怪人反应更快,沉声喝令部众,但是也有反应稍慢的剑士们,当即被梅花针雨射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