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窦太主府邸寒风熙阴,新年伊始,捷报频传,就跟拜年一样。
新锐杀手首领尹士文已成废物,毒豹宁成寄予厚望,带回好消息,竟然是从代郡大败而归,差点回不来了。
宁成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不复往日的阴鸷狠毒,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卑微,他断断续续禀报着荒野截杀的惨败,尤其着重描述那批神秘蒙面人的厉害,实力恐怖,如同神魔降世。
烛光昏暗,气氛压抑,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寝殿深处,窦太主刘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病入膏肓之人,垂死挣扎,奇迹般活过来了,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安然无恙,鲜活依旧!
经过一两月修养,四十多岁的贵妇人风姿犹存,艳丽依旧,双眼中闪烁着比毒蛇更阴冷的光芒,她静静聆听,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无意识捻动腕上一串南海珍珠。
当听到尹士文琵琶骨和髌骨被洞穿,膻中穴被破,成废人时,刘嫖指尖一顿,当听说几个白胡须老头一步生春、身融天地的神通,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与疑虑……
刘嫖摇头惋惜,声音不高却如金玉摩擦,带着刺骨寒意:“剧孟……果然还留一手,真是死有余智,死有余勇啊,好一个洛阳侠圣,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刘嫖的华贵宫装拖曳在地,走到匍匐在地的宁成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残破工具,宁成的心提到嗓子眼,等待雷霆震怒与残酷惩罚!
刘嫖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宁成下巴,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宁成,”刘嫖声音很柔和,如同情人低语:“你已尽力,非战之罪,胜败乃兵家常事,本宫饶你不死,如何?”
宁成愕然抬头,正对上窦太主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禁打了个寒颤!
“尹士文废了,烂泥扶不上墙,丢脸丢到家了,死无葬身之地,”刘嫖指尖拂过宁成肩头伤痕,她的语气淡然:“而你不同,你还有用,下去歇息吧,本宫让太医给你疗伤,你这条老命,现在可金贵得很哪。”
“啊?呃……谢太主隆恩!谢太主不杀之恩!”宁成热泪盈眶,巨大恐惧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病态的感激取代!
宁成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响声:“宁成这条命,本来就是太主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刘嫖嘴角笑意难以捉摸:“好,别分心,下一步,还是从梅花山庄下手,盯紧点。”
“诺!谢太主恩典!保证不让太主失望!”宁成如逢大赦,带着感激涕零与更炽热的忠诚,躬身退出大殿,消失在阴影中……
殿内灯火辉煌,窦太主刘嫖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刘嫖低声自语,每个字如冰针淬毒:“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亮多久。”
梅花山庄,月黑风高时,正是杀人夜。
少庄主钟离明最近痴迷练武却进展不快,浑浑噩噩收剑回房,只觉得乏味而乏力,每一步都踏在棉花上,回到内房,烛火摇红,楠木雕床横陈,席铺锦缎,叠软绮之褥,妻子杨莲儿正搂着女儿紫柔已入眠。
枕函莹润,隐绣纹之暗芳,看着乖乖女熟睡的样子,钟离明的心萌化了,宁静祥和的氛围,带来些许慰籍。
钟离明颓然插剑入鞘,没有惊动杨莲儿,她没有睡着,长长的睫毛眨巴几下,睁开眼睛,不想说话,眼神忧郁,一种无奈与厌倦,她可能不想呆在这里了。
去哪儿得行,离梅花山庄越远越好。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呜咽着掠过梅花山庄的飞檐,山庄内几十盏灯笼在风中疯狂摇曳,纷纷坠落,幢幢鬼影杂乱投映在高耸的院墙之上。
只听突然一声惊叫:“小心,屋顶上有刺客……啊!”语音未落,即嘎然而止!
随后,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嚎撕裂了寂静,各种奇怪的声响紧,跟着响起了……巡夜的剑士们闻风而动,前来察看灯笼熄灭,却被凌厉的刀风迎面劈倒!
宅院深处的厢房内,钟离明本来就有心事,夜深人静时总是睡不好,忽闻窗棂极轻微一响,当即猛然惊觉而起,黑暗中,有一个高大黑影破窗而来,快如鬼魅般,欺身而近,直逼床前,举刀劈来!
刀风凌厉,绝非寻常庄客,注意是刀,不是剑,不是庄内剑士!
钟离明急忙地翻滚躲闪,刀锋擦着他肩胛划过,坚固的床榻雕花曲栏简直脆弱如豆腐,“咔嚓”而断,杨莲儿尖叫而起,赶紧抱起女儿,寻衣穿衣躲藏起来。
钟离明顺势一脚踢翻了灯架,摔倒了横砸过去,他伸手摘下宝剑,此时根本不看不清偷袭者面容……来人反应导迅捷,的武功高强,是用刀,凶猛彪悍的环首刀!
乌云掩盖了寒月,庄内黑暗,双方剑来刀往,刀剑对砍,火星四溅,钟离明久经操场,剑法精进,奋起反攻,施展出的剑法势若惊鸿掠影,连续进攻,想掩护妻女尽快脱身逃出去,只听,窗外传来密集的锐器破风相击声和惨叫声,响起一片……
敢闯梅花山庄,这还了得?
老庄主的寝室,钟离杰猛起穿衣,推开花窗,只见庄内大乱,无数火把如幽冥鬼火,汇成一道冷艳的铁流,令人窒息的肃杀,无声而迅疾地朝着梅花山庄合围而来!
五十余道蒙面黑影如鬼魅般跃过丈高庄墙,环首刀在暗夜里划开冷冽弧光……那是江湖游侠们的梦魇,令人闻风丧胆的关西玄铁环首刀!
钟离杰心知不妙,反手抓起案头那柄寒郸剑,饮血无数的冰冷剑鞘,触手生寒,伴随半生,今夜可能要靠这家伙讨生路了。
“庄主,大事不好!”管家老安儿极为罕见的鲁莽撞开门,极为罕见的手执长剑,身上随意乱套着一件劲装,非常慌乱乱,显然刚经历不测!
“何事惊慌?”钟离杰还算沉稳:“莫急莫急,慢慢说!”
“哎呀,不得了啊!”老安儿手指窗外:“庄主快走,快呀!”
钟离杰和老安儿掠出门外,只见,火光烟尘中,寒风卷着灰烬飘过院墙屋檐上方,就像无数展翅飞舞的黑色蝙蝠,在一盏盏灯笼在风中疯狂摇曳下,翩跹起舞,别看花眼了,那不是蝙蝠,那是人影,幢幢鬼影,杀气腾腾而来!
混战爆发,杀声与残嚎四起,黑衣杀手如潮水涌来,梅花剑士们结阵相抗,不断有人倒下,血滴飞溅石阶和墙壁上……
暴喝一声声响起,管家老安儿率领更多的剑士赶来增援,他们一个个长剑奔出,青锋剑与玄铁环首刀相撞的清脆锐响,瞬间撕裂庄院宁静!
蒙面人声势汹涌,个个武功奇高,刀势沉猛,黑暗中,雪亮的环首刀横扫,卷起了呼啸的劲风,剑士们如临大敌,横剑相抗,功内稍逊者竟被震得长剑脱手而去,瞬间已是刀光袭卷而来,抹过了脖颈,血溅当场!
东跨院的黑黝黝梅林,老安儿和四名剑士背靠背结成剑阵,剑尖斜指地面,织出防御网,蒙面人却不硬闯,三人一组轮流出击,配合默契,有的环首刀直刺咽喉,有的反撩下盘,更有甚者使出暗器,一点点寒光扑面而来,中招则非死即伤!
有一名剑士急于突围,剑走险招直取蒙面人双眼,不料,侧后遭到了偷袭,环首刀从腰肋下刺入的瞬间,只瞥见寒光盖顶而来……
老庄主首先想到的是少庄主,这宝贝儿子可是钟离世家的独苗,不容半点闪失,钟离杰急不可待,率众向厢房横掠而去,果然看到这边夜战正酣,虽然遭到袭击,儿子挺剑激战,大显身手,接连击退了几名黑衣蒙面人。
当然,钟离明看清了局势,这不是偷袭,是屠杀。
咻咻炫舞的长剑,在钟离明手中耀眼划过,迫不及待地插入剑鞘,显然,解决这几个偷袭者是势如破竹,他临危不惧,脸上毫无惧色,反而信心十足,突如其来的夜袭,反而激起武痴儿子的兴奋:“父亲,莫慌,我来了!”
钟离杰劈面一句:“快走,往东边走,快!”
钟离明满不在乎:“走?走什么,几个蟊贼,手到擒来!”
老安儿沉不住气:“少庄主快走,我来断后!”
“就这几个?来得好,”钟离明头一扭:“让我试试新悟的这一招,如何?”
钟离杰看着勇气可嘉的儿子,那双清彻的眼睛毫不畏惧,不禁心头一颤,如被巨石撞击,这小子天天舞剑弄刀,总算破上硬茬儿了,有你费力的时候。
“听着!”钟离明五指如铁钩,扣住儿子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带莲儿和孩子从密道先走,逃出去再说,不可恋战!”
“逃?不战而逃?”钟离明剑眉紧蹙:“我钟离家的剑法,难道还怕了……”
“这不是江湖人!”钟离杰低吼打断,眼中是罕见的焦虑灼灼:“快走,是他们来了,你快带孩子先走!”
钟离明被父亲强行推入书房密道,在暗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父亲钟离杰拔出多年未用的长剑,逆着人流,悍然拦截那群黑衣杀手……
院墙外的兵刃猛烈交击的刺耳声,响成一片,垂死者短促的哀嚎中,传来阴冷如毒蛇吐信的声音:“不许放走一个,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好大的口气,这么嚣张,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