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佩服鸨母的生意头脑。

　　教坊司体制上隶属于礼部，协助学政署举办中秋庆典，承担礼乐，本就是官方任务。

　　她居然也能从里面找到门道私下创收。

　　眼看越来越多的富贵子弟和书院读书人前来，给表演乐舞的姑娘出谋划策、设计节目。鸨母干脆办了一场采风活动，组织姑娘们前往附近的青云山住一晚。

　　才子佳人是千古不变的话题。

　　野外，姑娘，采风，野……多么有情调？就像那终将逝去的青春。

　　平日去教坊司直奔主题，遂于寝处。

　　早就令这些身家丰厚的男子感到乏味，是没有灵魂的苟且，如同去菜市场买猪肉，感受不到丝毫精神愉悦。

　　鸨母这套情调的操作下来，尽管每人高达三十两银子的报名费用，居然有四十多位客人参加。这还是怕客人体验差，特意限流的结果。

　　加上随行的下人和护卫，乌泱泱一百多人的大部队出发了。

　　本来洛烽不想参与，也不知道上头抽什么风，可能为了牌面。硬要派他做为初等班的新生代表，强行给塞了进来。

　　公款团建，再拒绝就得罪人了。

　　由此，教坊司的姑娘乘坐专用马车，花魁级别的更是单人单车，洛烽则跟书院几位高年级的学长骑马跟在后面。

　　“教习们怎么想的，让我们趟这趟浑水？”

　　一位学长不爽的小声抱怨。

　　都说文人相轻，文人和有钱人之间更是谁也不服谁。

　　“就是，采风就采风，搞的充满铜臭。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也是花钱才有资格进来！”

　　“明明我们靠的是才华，钱算个卵子。小爷就怕别人说我是靠家里的钱，才没上私学，凭自己实力考进书院读书的。”

　　另一位学长扇着紫檀扇子，衣着华贵，也很是不满。

　　洛烽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只是笑着附和，没发表意见。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次“团建”的鄙视链构成：

　　读私学的权贵子弟，读书院的权贵子弟，普通书院子弟，有钱还附庸风雅的客人，光有钱的土包子……

　　“还真是阶级分明，不过反过来，每个阶级的心中其实都认为别人全是垃圾。”

　　几位学长知道洛烽交了五百两银子建校费，也把他当成了“不靠家世，只凭借自身才华”的自己人。颇为照顾。

　　就这样走走停停，下午抵达了青云山的温泉山庄。

　　值得一提的是，报名费里只包含了房间和温泉，想要酒水和高档餐食啊？

　　还得加钱！

　　“大家可知这青云山的来历？”

　　有个读私学的公子越众而出，起了话头。

　　见众人摇头，此人顿时嘚瑟起来，故作高深的摇摇纸扇：

　　“我伯父的堂弟的远房大表哥乃是在军中做千夫长，他曾告诉我，涂州府地界在古代属于青丘，顾名思义，就是青色的山川居多。”

　　另一人插嘴：“这个本公子也有耳闻，如今虽然妖族式微，青丘大泽的范围缩小，可也没有完全消失。说不定就会有狐狸精半夜来此，诸位可要把持住。以免姑娘们伤心，嘿嘿嘿……”

　　众人哄笑。

　　洛烽却满不在乎，并未将这种善意的提醒放在心上。

　　笑话！

　　龟蛇一气功第三层的硬气功，还有放电异能，什么妖邪敢来害人？都得吃吃皮肉之苦……

　　众人分完房间，仆人已经在庭院里布置好曲水流觞的宴席，气氛格外有情调。

　　洛烽见菜肴精致，不由很是奇怪。

　　酒席属于额外消费吧，也没见收钱啊？

　　一名主持人拱手，冲席间一位文士打扮，将军肚却格外突出的中年男子行礼。口呼：“今夜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承蒙金公子惠顾，酒宴一应消费都算金公子账上。”

　　这位中年“金公子”身材肥硕，硬是塞进一套青衿服内。矜持的笑了笑，模样憨态可掬：“不客气不客气，诸位吃好喝好，喝好吃好。”

　　身旁好友轻轻撞他一下。

　　“咳咳，我是说，高朋满座，鄙人不胜荣幸。只谈风月，只谈风月，请饮胜！”

　　说话突然变的文绉绉，一板一眼仿佛是背诵过的，背的还不太熟练。

　　诸人忍住笑，也跟着举杯。

　　洛烽听到身旁学长低声嗤笑：“暴发户一个，沐猴而冠，装什么读书人！”

　　如今练武饭量大，洛烽早就肚子咕咕叫。反正在场的人也没准备打交道，见开始动筷，直接狠狠夹了两只三头鲍鱼，又挖了一大片鲜嫩的蒸石斑，大口大口炫了起来。

　　其他人花钱来此，当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装逼和泡妞。

　　酒过三巡，一个个打开话匣子，开始高谈阔论起来。在教坊司姑娘们烘托气氛以后，开始了曲水流觞。

　　金公子买单，众人便起哄让他第一个作诗，如果做不出来，就得罚酒。

　　这位看来早有准备，声音一板一眼，当场吟了一首。也不知是临场发挥，还是提前请人代笔，死记硬背下来。

　　他本人倒是颇为自得，没有觉得尴尬。

　　一个个按顺序来，有真才实学的人也不少，偶尔出了佳作，引得满堂喝彩。

　　顾漪与其她姐妹交差坐在席间，笑容浅浅。

　　她内心素来很抗拒陪客人饮酒的任务，如今大庭广众，反而可以难得放松。偶尔与左右邻桌客人交谈，不冷落任何一方。

　　不时眼光瞄向角落里的洛烽，暗暗好奇。

　　在坐客人里有不少都是她的狂热追求者，就算不是，也有其他心仪对象。俱都如同公孔雀一样做显眼包，想要出风头博得佳人青睐。

　　可偏偏洛烽这个怪人，那日仗义解围，明明也是少年冲动性子，还怀疑他对自己有所企图。

　　此时却不言不语，埋头大吃，毫不顾忌形象！

　　“这菜，有那么好吃吗？”

　　带着怀疑，顾漪执起筷子，夹了一块石斑，掩口放入小嘴。

　　“也就是普通味道嘛……”

　　轮到了洛烽这里，只见他从碗里抬起头，面带喜色。

　　众人还以为他诗兴大发，不料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完事了，下一个吧。”

　　伸手就去捞一只上汤焗龙虾。

　　旁边学长表情僵住了，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呵呵，学弟空腹喝酒伤胃，先吃点东西垫吧一下。”

　　然而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骨头残渣，实在编不下去。

　　悄声道：“兄弟，你好歹随便念一首，别交白卷啊。”

　　“咱书院的脸面……”

　　金公子作为东家，见此大怒！

　　他白手起家，挣下了偌大家产。平生最遗憾的就是幼时辍学，最仰慕的就是有文采的读书人。

　　喝了些酒，什么容人之量都抛在脑后。

　　当即怒指洛烽：“俗胚！简直有辱斯文。我请客是给诸位才子的，你……说你呢？听见没，喂，你还吃？！”

　　洛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