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侵晨起来，闻林中瑟声清逸，恰似鸾鸣玲珑。凌媛容便觉曲调耳熟，一时心动，急出户庭看时，却是荀玗琪晏坐林下抚梓瑟，鱼藻手捧漆函，腰悬利剑，与柳菀侍立左右。剑武卿随后亦至，见媛容浅颦微蹙，盈盈欲泪，与荀女相对良久，终无一言。荀女突如其来，并不叩门请见，辗转以瑟声相诱，益令人匪夷所思。凌媛容暗讶不已，何况此处地势隐僻，毕竟不知她怎生寻得。
雅曲既阕，荀玗琪怡色柔语道：“琴瑟异质，雅音同致，容儿尚记得此曲否？”凌媛容知曲中寓意，道：“泛彼柏舟，无所依归，心之忧矣，疢如疾首。”应对之间，剑武卿蓦与神会，自忖道：“想是荀玗琪早知容儿境遇难堪，是以寄情清瑟，聊慰愁怀。”
凌媛容见荀女安好，积日萦愁顿解，乃请入竹舍，款待酒饭。荀玗琪婉拒弗纳，道：“此地荒郊引雾，野墅凝阴，容儿乃千金贵体，怎敌得住？寒舍不远，早已吩咐家仆洒扫安置，指望姊妹同宿，杯酒叙情。”这数语说罢，引得凌媛容亦为心动，忽又默忖：“伏自离家以来，潜身于林皋，匿迹于幽薮，唯恐见执。阿姊本是好意，奈何戴罪之身，必致连累足下，朝廷见罪奈何？”因此转念为悲，只得含哀忍痛，拂她美意。
荀玗琪意料媛容必婉言以辞，乃一笑置之，顾谓剑武卿道：“近日偶得简札数卷，吾当以此转赠剑武卿。”剑武卿闻言一愕，道：“吾与汝萍水之交，如此馈赠，实是有愧，权且存留。”语讫，就鱼藻手里接过漆函。荀玗琪道：“简书备录东府殉难身故之由。”剑武卿见说大惊，便即启盒视之，内有简札数卷，分作两层，如品字形。凌媛容觉得一缕幽香扑鼻，非兰非麝，别有一种沁人雅味，从盒中暗暗透出。
剑武卿取简展阅，书云：
“卬性本任侠，青衿学剑，技成以来，所向披靡。元鼎之秋，前殿一战，败不旋踵，众论喧腾。归来解剑，辗转伏枕，耿耿不寐，耽思竟夜。剑鸿轩剑术神通，莫测津涯，近顷首屈一指，迥非余所能望其项背也哉！今耀武御前，秉承重任，来日必当克建戎勋，以遂风云之志，致万古何啻一介士武夫乎？”
凌媛容乍见，暗惊不已道：“书法体势遒劲，雄放有余，而骀宕不足，分明是家尊亲手笔迹。”荀玗琪问道：“容儿，简札所书，悉由令尊秉笔乎？”凌媛容微颔之，道：“然也。若存疑虑，可与亭下碑文对验笔迹。”瞥看剑武卿愉颜悦色，彼此惊喜迥殊，而荀玗琪浅笑不语，反令媛容疑窦益深，霎时思绪纷纭，往事历历，幡然憬悟。
忽闻漆盒堕地，所贮简札散落草丛。剑武卿神色惊变，如丧魂魄，瞪目东望，远视云际。凌媛容心怀疑惑，拾简阅看，书云：
“龙胜宗性本凶险，行惟狂悖，肆虣御殿，黩武取威，旋且败于东府剑下，卬不胜欣幸之至！夜阑寒甚，帷幙风急，符公入帐，相与密议，献卞庄刺虎之计，蓄恨谋害东府。乘虚相袭乎？坐失机宜乎？殊难决也！”
阅罢，不禁身躯震颤，如雷殛身，重将简札反复审视，文字墨迹陈旧，实非新近仿摹。剑武卿惊悉隐情，当然悲愤交并，不过勉力按捺，不遽发作。凌媛容惊惧交并，不敢正视剑武卿，道：“家尊与东府情契最密，何至于此？”言讫，不禁惶然欲涕。
剑武卿将手中一简，付与媛容，此简久握掌中，指力到处，印痕宛然。凌媛容拂拭泪痕，取而视之，书云：
“朔夜，符公窃符矫命，节制武卫，竟致东府逝殁，邑君殉夫。变生肘腋，咎无可辞，卬决意诛符公，以正擅令之罪。细君不胜哀惨痛切之至，谓予曰：‘符公智足决疑，事主忠敬，夫君宜用人不疑，待遇如故，况逝者已矣，安能复生？予情愿速死，从于地下。’忧愁致疾，未几告终。铸错已成，悔恨无及！”
始知亲母病故，竟是幕府客卿一手造成，一时五内震骇，潸然泪下。
剑武卿按剑嗔目，词色甚厉，道：“一掌之恨，犹可谅情而恕之，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容不报！吾誓杀符贼，以雪先君之怨！”掣剑虚劈，剑气过处，破竹折木，如断刍藁。诸女心惊色变，噤不敢言。未几，凌媛容道：“符隐之挟私图逞，妄戮无辜，使家尊受害贤之名。”剑武卿勃然怒叱道：“凌未然姑息奸恶，养痈遗患，昏蒙愚惑，一至于斯，实系杀父罪魁，决不可恕！父仇不报，何以生为？”凌媛容益自惴惴，道：“今尊意已决，容儿愿绝命剑下，以赎父罪，永无怨心……”哽咽至不成语。剑武卿以剑拟之，见她清泪如倾，凄眷万状，往日柔情绰态，婉娩淑姿，猛然蓦上心来，所执剑锋焉能刺入怀中？
龙武剑划地有声，青锋过处，烟火星流，斫痕深透。剑武卿抱痛难言，方寸崩乱，不禁悲啸而吟，声彻郊野，奋尽气力连挥数剑，把篁竹卷折，飞起空中，自相击触，并见摧灭。鱼藻、柳菀见状危惧，知其狂纵难制，恐有不测之祸，急忙拔剑谨护荀女。剑武卿足蹬竹栏，陡然腾起空中，翻身急落亭中，所执剑锋自碑首直劈下来，火光迸溅，连碑座砍为两段。凌媛容忍见亭碑毁折，心中惊怒，奈何无力劝阻，气得涕泪交横。
荀玗琪察颜观色，眼见是哀戚之至，乃援瑟鼓之，以助哀哭之兴。忽觉弦闻响发，幽韵泠泠，声比羌笛之哀怨，音同胡笳之凄切，指下音流，一弹再鼓，度悲调于僻野，浮寒籁于荒径。凌媛容听荀女所鼓乃《哀蝉曲》，盖因武帝思怀李夫人之不可复得，意极惨痛，因赋此曲。寒蝉凄切，入耳犹添萧瑟，剑武卿一极悲心，歌哭于斯，申蓼莪罔极之感，其辞曰：
“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歌罢曲阕，犹觉五内沸然炙起，竟至呕血，委顿地上。
凌媛容欲待扶将起来，蓦听得一声胡哨，卢令、鹿鸣各领十数伏甲突出，执刀持盾，密密环围。汉兵志在邀功，不俟令出，争相擒拿。凌媛容上前，夺过龙武剑，惊风卷雪也似飞腾旋舞，刺中汉兵肩臂，应手立仆，无一虚劈，直杀得锋锷血染，草木飞腥。今其悲哀极至，泪珠零乱，回风舞柳剑法信手挥洒，章法参差，亦复似是而非，铦锋锐锷，汉兵却近身不得。
鹿鸣趁彼分身乏术，仗剑跃步来擒剑武卿。凌媛容手疾眼快，趋步轻捷，破围径出，掣转身挺剑就刺。当此急切之间，风移影动与回风舞柳剑法并相援应，功效著焉。鹿鸣闪得身快回剑，抵住来锋，不期媛容心灵智巧，早影一影闪在身后，不觉一怔，又被双飞脚踢中，跌仆尘埃。卢令望见，即挥剑奔来救应，被媛容右手一招“弱柳扶风”震飞长剑，左手虚拈兰指，一连拂中“章门”、“渊腋”、“意舍”、“志室”数穴，一仰身栽倒地下。
荀玗琪望见汉兵从后使刀搠来，一语提醒媛容，看她翻身转来，顺势将剑横扫过去，如风摆柳，姿态动人。汉兵中剑而倒，滚翻轮侧，襟袍悉染腥红，被鱼藻飞脚一起，踹开丈余。鱼藻问道：“主人意欲擒之，焉复助之？”荀玗琪瞥目，略一迟疑，道：“媛容舞剑，灼若芙蓉出水，艳如菡萏临霞，清姿鸾翔，倩影鸿翩，见之者无不色授魂飞。转瞬即逝，何以极悦目之娱哉？”鱼藻常随出入，岂不知媛容窈窕温淑，而荀玗琪怜爱之至，无异於己，必不肯加害。柳菀从旁谛观，心怀艳羡，端详多时，尚且目不交睫，默叹媛容一身武功，视之如翔鸾舞鹤，妙丽天然，希世罕俦。
凌媛容拒战久之，忽觉头目眩晕，如坐舟中，脚底绵软，浑似步履于云霓之上，恍惚见汉兵来攻，方欲转步回剑，不觉力尽失手，剑坠于地，人亦昏厥。汉兵哪里肯舍，相率来擒二人，正在挨挤喧嚷之际，一道锤影飞翻，毙伤数人，回望荀玗琪安坐车上，引转飞锤，血迹淋漓，霎时肃静无哗，各怀危惧。荀玗琪目视左右，二女会意，共扶媛容登舆，把剑武卿置诸不睬。汉兵以空车载尸殡殓。
却说剑逸凡北入彭城，得遇鸾铃儿姑母，有心收养成人。别后登程，取水路西上，途径新丰，徘徊歧路，莫适所从，误入深林，见一人伏于茂草丛中，走近看时，面貌甚熟，乃剑武卿也。因闻鼻息匀調，乃按脉阅筋，知是中毒昏迷，欲取丸药与服，忽觉按指处，似有波流萦转而无穷，惊奇体内真气周流不息，方与毒气相抗，不致荼害脏腑，遂扶入就榻。剑逸凡初入其境，早留意庭中竹简散乱，详加捡阅，方知剑鸿轩竟由诡计致死，不胜惊愕。
剑武卿半晌方醒转来，目视舍前树影，时当日午，剑鞘斜倚案边，自己寝卧竹榻，猛忆起与媛容形影相依，转盼一空，不觉心痛神驰，连唤数声，奈何盈室寂静，并不见答应。龙武剑犹紧紧握定，乃引霜刃自照，须发蓬乱，形神憔悴，喟然不怡，将剑收纳鞘中。
忽闻步履声，剑武卿且惊且喜，慌忙起身，却见剑逸凡仗刀立于阶檐下，目灼灼有光，不禁怅然自失。剑逸凡道：“今餘毒解散，曷不遽起？”剑武卿闻毒色变，不免动疑，熟思审虑，方悟藏毒于盒内，实出荀女之计，恍忆媛容相与启盒谛视，亦必中其毒矣。
正思索时，剑逸凡挥袖风飘，锟铻刀掣电飞虹，狠劈而下。剑武卿大惊，遽从榻上跃然而起，提剑在手，忽闻剨然震响，急回视之，竹榻坚韧，一刀下去也似劈风一般砍透。剑逸凡抽回刀来分心就刺。剑武卿奋身将起，龙武剑半出鞘外，锟铻刀已就势刺来。锋交刃接之际，剑逸凡内力勃然，如堤垣溃决，刀劲骤发，如惊鹿相逐，直将剑武卿震飞出庐，旋风翻叶也似堕于林下。剑武卿心无战意，力亦不足以相抗，今被剑逸凡逼迫，以致如此。
剑逸凡厉斥道：“汝不思雪父仇，反为情所迷，空负绝学，岂不可叹！”剑武卿拄剑起身，一听此言，转念家仇未复，而与媛容鸳盟已绝，越加心灰意懒。剑逸凡冷眼相视，取简而握，掌中运劲，力绝韦编，简牍覆霜，甩手掷之，顷如雨集，深透竹石。剑武卿不避不闪，龙武剑回翔旋转地舞将起来，将竹片拨落在地，竟无一触着。剑逸凡见长剑刺戳，急以锟铻刀隔退，赶进一步，左掌如风雷驱电，运起寒冰绵掌，望剑武卿当胸就拍。剑武卿猛觉寒气劲切，通彻骨髓，瞬息闷窒，应手立仆，胸口霜痕犹在，少顷即逝。
剑逸凡还望与之同敌所忾，不想其人武节锐气，一朝顿尽，正是大失所望，一念转移，奋手去夺龙武剑，屈指如钩，扣转于手腕之上，一坐之顷，彼必筋疲力软，可乘虚夺之。不想剑武卿竟翻腕挣脱，於弹指顷，长剑斜挥闪耀，刺颈出血。剑逸凡不料变生不测，被剑武卿刺伤其颈，反致无所措手，彻心凉透，左臂就势只一挥，锟铻刀横腰斫去。剑武卿被刀掀将起来，翻落户庭。
剑逸凡以手抚伤，不过外损皮肉，心中暗暗惊异：“寒冰绵掌一经加体，霜气就势封冻穴道，不一刻已遍身僵冷，动弹不得，奈何遽飞一掌击之，独得无恙乎？”殊不知龙虎玄章功护蔽百骸，俨若屏障，但遇剑逸凡掌风寒劲，玄功一触即发，如日沃雪，荡然无余。剑逸凡俯见丰草丛中遗有半截刚卯，翻看刀刃，吹落几丝屑末，将刀收回，腾身急起，跃上雕鞍，遂揄袂振策，驰往长安。
夕照沉西，紫霞霏微，一骑绛衣，纵辔入林，其人戎装结束，跨剑悬鞭，电目流光，威容厉肃，乃延熙朝也。剑武卿就廊檐下独坐不乐，庭草芜径，隐见血迹，延熙朝道：“长安戒严，阖城剿捕叛逆，唯汝潜逃出都，至此匿踪，殊非意料所及。”剑武卿道：“若无人指引路径，谅汝莫能寻得。”延熙朝道：“亭午之际，有人以矢系书射府中，余拆视之，略云：‘人在新丰之野，林涧深处。’并附地图于后。书末署名，便知事有蹊跷，若行之操切，以致偾事，反为不美，故只身潜出府邸，按图寻觅至此。”剑武卿道：“叛逆在前，不擒何待？”
延熙朝右手轻挥，将一卷帛书望剑武卿隔空推送过去，彼此相去丈余，绢帛御风也似一推及远，覆于膝上。剑武卿全无心于此，瞥见“臣未然顿首”字样，不由得怨心顿炽，抓起帛书展阅，乃是一道檄文，曰：
“竖刁乱齐，遽陨霸业，赵高祸秦，竟覆宗祧，澎侯相汉，蔽惑圣聪，诡乱社稷，海内嗟毒，朝野共愤。今略举大端，告於皇天后土曰：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太子投缳，储位悬缺，刘屈氂诡谲阴狡，潜谋夺嫡，欲立昌邑王。唯广陵王彯摇武猛，扛鼎绝伦，力格熊彘，徒搏猛兽，乃拟先除之，免贻后患。郭郛奉命督察诸侯，行不逾方，言不失正，而澎侯禀性奸回，以财利诱之，乘隙毒陷，借端构毁。王申奏无途，吁嗟之怨不达天听，是驱之死地也！权奸得志，祸变寻生，强攻军府，歼戮幕僚，骁武灰灭，身首枭悬。忠仆幸生，飞传血衣，疮痍惊目，殷红褫魄，感遗物之如故，痛阿媛之殇亡，齿嚼欲碎，眦血成泪，眇焉之躯，腼然苟存。欺凌实甚，情所难堪，臣愿从王起事，批鳞请剑，廓清君侧，奉天讨罪，诛其不义，奋临淮之劲锐，驱幕府之雄杰，抱王霸之大略，蓄英雄之壮图。传檄海内，咸使闻知！臣未然顿首。”
剑武卿看罢，暗忖道：“檄文尽数左丞相罪恶，传布远近，无非是丞相阴蓄怀夺嫡之谋，将军暴兴诛奸之役云云，唯是幕府倾覆，而容儿安然逸出，伤重身死之说，不知何来？”遂将檄书掷还。
延熙朝以手一接，绰檄文在掌。剑武卿忽哂笑道：“威让之令，古已有之。凌未然归罪丞相，然后师出有名，臆造血衣之事，欺世惑民，奸猾可知，比之于澎侯，不稍逊色。”延熙朝不知隐情，听他直呼名讳，语多讥刺，似与凌未然反目，听入耳中，颇觉意外，遂问其由。剑武卿具实相告，靡有所隐。延熙朝掇拾断编残简，阅罢叹息，沉思默想道：“吾熟悉卫将军性情，元封丧妻，誓不继室，既经郁愤，复兼悲悼，无处可伸，若非有女尚稚，必拔剑自刺以殉。皇帝遣兵围捕，搜擒凶魁，致令丧女，岂不深致仇恨哉？”
剑武卿忽问道：“凌未然奋怒兴兵，诛讨丞相，目今何在？”延熙朝转视之，自心忖道：“剑武卿精通剑法，捷武难敌，又与媛容极相亲爱，凌未然奋怒兴兵，势必相追随。幸今深结怨隙，吾少一敌手矣！”忽转念道：“朝廷缉凶，迫死媛容，何能不恨？”唯恐他报仇心切，徒然意气用事，无益大计，睨之良久，顾而言他，道：“凌媛容慧丽多谋，必能与汝分忧，可惜美人薄命！”
剑武卿见他所答非所问，不觉触动满腹愁烦，默塞不应，沉吟半晌，将荀玗琪贻简藏毒、计擒媛容之事，细述一遍，落寞寡欢，形于辞色。剑武卿独在空林，愁极无聊，尽忆涉江泛湖以来所历诸事，凝思寂虑，恍然猛省：“荀玗琪运筹出奇，而吾人堕计中而不自知。”不觉失笑矣，而荀玗琪何故为是，令人寻思不解。
延熙朝口里不言，腹内默想，心中豁然明白，急勒转马头，道：“汝欲雪先君之仇，当相随来。”言讫，扬鞭策马，如飞望林外便走。剑武卿急起身欲追，猛忆腰际中刃，略无疼痛，但见腰悬刚卯被当腰截断，一半不知去向，始悟锟铻刀误击刚卯，劲力俱消，不致伤命，心念是媛容护佑，不觉悲喜交至，星目电扫，察视四周，于茂草丛中觅得半截刚卯，且自收好，腾身而起，人去如飞，回望枝叶扶疏，掩映竹庐，倏忽不见，诚伤心地也。
延熙朝把剑武卿在戎府东首安顿，忆起前日武帝闻知淮左叛乱，急召群臣会议，刘屈氂献策，请武帝御驾亲征。武帝反诘道：“朕既躬征乱贼，长安由何人居守？”刘屈氂道：“臣当留守长安，馈运饷糈，接济军需，源源不绝。陛下天威临之，贼必溃决。”武帝怒发如雷，竞掀掷药盏，致击伤丞相之面部，鲜血进流。刘屈氂惶恐伏地，叩首流血。武帝留心左顾，见延熙朝正肃立一旁，便召至案前，命他督兵出都，东讨叛逆。延熙朝直任不辞。武帝大喜，决意择日拜将。
延熙朝自信欲敌淮左叛众，首在延揽人才，不拒贫士，冀得剑武卿鼎力襄助，愿将其举荐于武帝，遂缮成奏牍，飞章呈报。武帝省阅奏章，深然其言，遽召二人来庭入觐。越日晓色熹微，延熙朝携剑武卿赴建章宫，往见武帝。
太初元年二月，武帝另择未央宫西偏，鸠工庀材，营建建章宫，中容千门万户。众自璧门入，但见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复行三百步，别风嶕峣，奇巧巨丽，仰瞻建章宫檐宇高峻，殿阁轮奂，廊庑深邃，气象巍峨，西望太液池，澄澈深广，虹梁照水，藉通往来，东顾辇道飞阁跨城，直通未央宫，端的是崇闳焕日，宛如神造，引得剑武卿左顾右盼，惊奇不止。
剑武卿历云阶而上，于宫门前解剑脱履，经由武帝宣上金銮，望宫中高华轩敞，金碧辉煌，叹为观止矣。武帝方与朝臣计议御侮靖寇事宜，适睹剑武卿著一袭绿袍，猛忆起元鼎元年与剑鸿轩初会，彼亦衣青袍，袖委于地，瞬息间则又悲从中来，默叹人非物换。剑武卿拜见已毕，仰睹龙颜，未免失望。他早闻武帝雄略天纵，总揽英雄，六师屡出，漠北尘清，辟地广境，鸿功骏烈，致令中国疲敝，民不堪命，唯是眼前老翁，皓鬓苍髯，暮气甚深，不匹神武之姿，岂料竟是武帝。文武官僚见剑武卿所服绿袍陈旧，不甚雅观，入朝见帝，罪坐不敬，于是相率侧目。刘屈氂累日捕索逃犯不获，不期彼于宫中现身，颇深诧愕。
剑武卿卓立阶下，武帝凝睇视之，风采与剑鸿轩不少异，先自五分欢喜，忽闻丞相当廷指斥之，却批驳道：“卿护送麒麟匕到京，致令广陵谋逆，罪迹昭然，朝廷始得缮甲厉兵，以备攻战。既有功于汉室，宜擢兵武之职。”遂面加擢用，为东宫卫尉，秩中二千石，复诏令将凌未然历得职衔名号尽行褫革。由是廷臣亦青眼相看。延熙朝见彼兀立不动，急以目示意。剑武卿乃顿首谢恩，既蒙父荫，得袭将军职衔，虽获天授之荣，殊无擢任之乐。刘屈氂心怀不满，偏又不敢拂意触忌，只得杜口吞声。
延熙朝奏请道：“广陵王拥兵以叛，凌未然材勇有谋，相助为虐，今王师征伐在即，正在用人之际，请陛下宽赦利御寇，责以戴罪效力！”刘屈氂首先反对，力为驳斥，历数盗魁罪恶，语甚激切，又道：“吾闻南府六龙，刚毅多略，足以决疑，武勇俱济，其锋难敌，皆可谓出类拔萃者，将军俱罗致幕下，人岂少哉？况利御寇跋扈于山林，譬犹蔓草，宜时芟刈，量此草寇，不可委以兵武。凌未然养募才勇，卒酿淮左祸乱，譬犹燎火，翦扑贵速。将军欲效其故智，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武帝道：“丞相之言过矣！朕唯才所任，不限阶次，跅弛之士，以在御之而已。利御寇虽系绿林盗魁，却勇猛绝伦，令彼从军东征，若然得胜还都，将功折罪；倘或殄败而返，再正军法未迟。”刘屈氂惟武帝之言是从，唯唯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