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浊酒一杯家万里
等到钱子都再次醒来时发现耶律蓁蓁和众参军、将军都在大殿外讲话议事。钱子都连忙起身穿衣,收拾好行装便向门外疾步走去。从他休憩的房间走到门外沙场定要穿过府邸的议事大殿,他刚走到门外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晨光曦曦。
耶律蓁蓁连忙从厅堂里追出来,微笑道:“你可算醒过来了。这几日接连疲惫奔波,也是太辛苦了吧?”
钱子都忽然说道:“此战虽胜,却非不得已之事。倒不如不打最好。待我先去宋兵营外看看。
“噢,你这是怎么呢?我们还在商议着这次可把大散关的宋军打得落花流水……”
“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宋人范文正公向来勤政爱民,他着手为无家可归的流民招纳为兵,让这些年来千万遭受战乱的百姓有家可归。我让契丹的士兵假扮作南下的移民,混进宋军营寨,彼宽诚待人,我却阴险狡诈,这是一罪;又让军人用火箭焚烧六盘山谷口,沿途山上栈道、谷底道路尽皆被我焚毁,宋人修建栈道是让南下百姓有路可归,我如今烧毁的可是黎民百姓回家的道路啊,从此他们又要流落在茫茫草原之中,这是二罪。”钱子都说完,独自叹息不已,一时帐中人不以为然,尴尬而无言。
耶律蓁蓁叹息道:“明明是个将才,破阵杀敌,砍了多少首级?心里却懦弱的像个孩童,江南来的人都这么善良么?”
钱子都没有再在议事厅中停留,他披上战甲、挽弓箭,骑着大黑马向草原外奔去,洒脱又忧郁。大草原上一望无际,只有天尽头才有袅袅炊烟升起,可供行人聊天。他来到北地以来最爱发呆望着天空。天最蓝,像大海、像西湖一样。
“你到底想去哪?”
“故乡。临安。”
“说什么荒唐话。独身一人跑那么远干什么?就算你回去了,难道你真一个人过一辈子不成?不被宋人抓住砍头吗?”
“我就没想过要来北地。打仗,也是为了再回到临安。”
耶律蓁蓁气得脸色苍白,心中像滴了醋一般酸,大声呵斥道:“钱子都,你再动摇军心、叛国而逃,此罪当诛!”她驾马追赶上他,狠狠揪住他的肩膀,抽出宝剑,一道寒光挡在他面前,“你这笨蛋。你伤得宋人这么狠,回到南方去他们怎么会放过你。你的父兄都在我们契丹,南方有谁会像亲人一般疼爱你?好好给我回去,本公主事成后送你过江南就是了!”两颗星辰似的大眼睛波光晶莹地瞪着他。
耶律榛榛送给他一轴精细的山河社稷图,指示道:“我姑姑的势力都在南京析津府,数年前我都是替太后驻军在扬州路。百万水军渡过淮水,你就能去收回你的吴越了。”
钱子都就留在她身边,听她讲述淮水边的战事,李故的大军战况,借以共度光阴。耶律榛榛抱怨道:“钱逍本无才能,不知战事。若交由他兵权,无疑葬送了将士性命。”
范仲淹在大散关中心如刀割。时秋风起落,秋雨连绵,城内麦田里的庄稼渐渐被收割干净,此时兵戈既歇、军马方定,百姓才迎来丰收节。范仲淹在夜里一病不起,躺在病榻上又失眠难寐,整日憔悴,后悔自己太过大意,没有亲临把关。
医生为他把过脉,开了药,侍从日夜煎好送到他塌前。却没想到一连半月,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始终不见伤病好转。范仲淹长叹一声:“我驻守边疆已经十载,抵御过十万外敌。如今一步棋错,大散关日后必有危难。”
他连夜起床写好奏章,如实地将宝鸡县如何战败,辽军怎么趁机混进关内等等细节如实上报给了朝廷。又兼带写了一封告病还乡的书信交给宰相寇准,情愿听后发落。
不料寇准也生了一场大病,告假回到家中数月都没有上朝。此时他听闻范仲淹的请求致仕还乡,立刻带病赶回京城待漏院面见皇帝,他读到范仲淹的告假之书:“凡十余载拒敌于千里之外。如今关河冷落,百姓流离失所,敌寇奸诈混入城中……雄关漫漫,一旦失守皆是罪臣一人之过……如今又是老马秋风,病体将颓。愿相国秉公执法,革去罪臣一切职务。予臣保养残躯,葬身桑梓故地,埋一抔净土,寄托七尺孤身。”
仁宗皇帝问道:“丞相以为如何?”
寇准从座上走下,跪在地上以君臣之礼拜倒在地上,道:“圣上明鉴。范将军当年曾在老臣门下读书学武,是老臣的门生。他在边防疏忽,此举给大散关原本的坚实之业埋下隐患,确实要将他调回京城,等候发落。且按照朝廷军队编制,今年又要换上新军前往前线,以此往复。”
仁宗皇帝忙道:“老师如何行此大礼,爱卿是三朝元老,为我大宋鞠躬尽瘁。快快请起。”
寇准道:“范希文是我的门生,军政才华横溢,我所不及。日后陛下是否打算启用他?”
“这个自然,丞相大人可替朕做主。”
寇准方起身道:“老臣蒙先皇与圣上厚爱,才忝列相位。范将军与我政见不同,他见识到我朝已有冗官冗兵的局面,带兵在外更是士兵与统帅互不相识,军政分离。他其实在信中不满老臣积蓄下来的状况,壮年之时请求辞官还乡,不过是内心郁结而已。”
仁宗皇帝方才明白两个大臣的委婉心意,原来范仲淹此时失误戴罪在身,心中其实想起的是大宋以来的例行的军政之事,灰心丧气已久,他问道:“那丞相的意下如何?”
“臣乞骸骨后,他可继任相位,重整朝纲。”
仁宗皇帝心中有数,依据寇准的意思拟下圣旨,恩准范仲淹班师回朝,辞去远征的柱国大将军一位,留待朝廷后用。
范仲淹仰天长叹,马贼入侵原本以为不过小事一桩,州县里自可解决,况且自己有为他们调用了三千兵马相助。没想到是钱子都率领辽兵假扮如此,趁火打劫。他拖着病体,亲自赶到宝鸡县、六盘山谷口,给阵亡的将士们立碑,设置灵堂,披麻缟素、简餐素食,为他们戴孝。
正值中秋前后,阴雨不断,偶或夜间或午时下几场雨,正是“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范仲淹老泪横流,痛惜自己带兵以来素来谨慎,闭守城门、屯田日久,却不料在休战之际遭了敌人的算计,平白丢失了两千五百名将士的性命。烈火焚烧惨死在山谷里,死无完肤,死后肉体还要遭蛆虫噬啮。纵是今日来到谷口也能嗅到骨肉的霉臭味,时有看到白骨曝于野地。他欲怀念欲流泪,恸哭三军不在,不知不觉竟然哭晕在地。
“大人,吃点肉粥与人参汤吧。你这身子一月下来竟然骨瘦如柴,弱不禁风。”
范仲淹摇摇头,连忙摇手,喝道:“是我的疏忽葬送这些将士们的身家性命,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报答他们尽忠报国的在天之灵。如今服丧期,岂能食肉吃参?”
老管家听罢只好遣厨子不要去做,听他的命令仍然熬了一些淡粥送过来。饭后又喝了调剂的中药。范仲淹苦笑着自嘲道:“我驻守边疆不觉已然十年之久,初来时意气风华。若被敌人这般暗算过,定要杀将回去替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如今却只是替他们收尸守棺,可也是为了一片大地上的和平。”
这话说完,范仲淹果然觉得年迈了很多,算来算去在大散关带兵整整十一年之久,如今差不了几年就到了“知天命”的时候了。他到房间里寻着镜子一看,果然平添了半头的苍苍白发,脑袋里琢磨着:“到底是最近秋来大病一场才有这些白发,还是早就有过却未被发现呢?”
他传来执事,吩咐道替阵亡的将士们立下丰碑,严格按礼厚葬。范仲淹留居在床前,忽然又想到自己初来边境时手刃强敌,百战不归、寒光照铁衣,哪会这般心思细腻过,好似文弱书生一般,而不是当世闻名天下,辽宋两国尽知的儒将。“到底是自己年迈,不再适合边关打仗了。”
他穿戴好军装,亲自来到军营里探访将士们。原来朝廷调兵轮换营寨的旨意已经下达,大散关里有两万军队可以班师回朝,回乡探亲,这批人此时正整理行装,喜形于色,等候数日之内的撤军命令。其余更有五万大军仍然要留居在城中,其中有刚刚服役参军的少年,也有满头白发的将军们,还有更多人因为在边关久无机会建立功勋,回乡无颜而被迫留居在此,渴望求得功名再得回家。时征人北望,大雁南归,大散关雄踞在黄河边上,北望南盼也只能瞧见重峦叠嶂的山峰。
范仲淹强打精神,陪着留征在外的将士们喝了醪糟米酒,秋霜真浓,凉澈着败军、无功将士们的归心。那年范仲淹辞官从大散关退回去后,时常还有复出之行,边关自此千百年来都流传着他的一首小令《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渔家傲》的小令不久也流行在黄河北岸的草原边,传唱在契丹人和吴越人之间。
更夜,猎户星直冲着天狼星,群星闪烁,衬托着一幅神秘幽远的画卷。草原上千帐灯明,钱子都抬头望着海蓝色的天空忽然嚎啕大哭,草原顶上的天穹真蓝,恰似钱塘边上的海水那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