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后，天灾才落下帷幕，海水渐渐消退。

　　疲惫至极的鬼谷睁开眼，愤怒又痛苦地等待着海水慢慢降落到胸口，又降到腰部，最后到了膝盖。

　　终于，一些陆地已经冒了出来。

　　鬼谷在水中走着，到处寻找夕瑶和木船。

　　不知过了多久。

　　“师父！”

　　鬼谷麻木而骤然地回过头。

　　——

　　半年后。

　　林家村在慢慢重建中，许多村民依然未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

　　魔岛经历了这番天灾，改换了原本的面目，许多内乱渐渐停止，官府开始致力于休养生息。

　　鬼谷去过一次明月峡，那里果然已成残垣废墟，飞禽走兽尽皆不见，大猴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大多数药材都被摧毁，但还残留了许多根种，他默默将种子带回林家村，让村民尽量多种植。

　　这天下午，鬼谷瘫在躺椅上，明明晒着阳光，却还是像个死人。

　　小石头看着师父的模样，再次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把母亲“赶”了出来。

　　晚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躺椅上的鬼谷，脸上闪过心痛，一步步靠近，道：“先生。”

　　过了一会儿，鬼谷回过神来，看着晚裳的脸庞，僵硬许久的嘴角微微上扬。

　　“还好，你还在。”

　　晚裳悄悄握了下拳头，将鬼谷从躺椅上拉了起来，轻轻抱在怀里。

　　“先生。”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发现说什么都没用。

　　鬼谷伸出右手，将她同样抱住，也是再次重复了一句：“还好，你还在。”

　　就在这时，一声尴尬的咳嗽声打破了两人的气氛。

　　篱笆外，张三扛着锄头，左顾右盼道：“鬼谷小子，地里忙不过来。”

　　鬼谷笑了笑：“知道了，岳丈。”

　　两人就这样在地里一直干活，默默忙活到傍晚。

　　最后，林张三坐在地上，继续抽他的旱烟。

　　他终于开口：“鬼谷小子，夕瑶离开已是事实，如果你寂寞了，也该……”

　　“岳丈！”

　　张三不语了。

　　鬼谷继续道：“我会找寻她，一直找寻下去。”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远。

　　“等到这里重建得差不多了，我要去外面的世界，不要留在这座岛了。”

　　张三理解不了。

　　“可是，魔岛之外，尽是茫茫大海，你能去哪里？”

　　鬼谷只是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黑色大鸟，衣袍猎猎作响，轻盈又凌厉地消失在月色里。

　　张三叹了口气，抽完最后一口烟，满是皱纹的老脸已是潸然泪下。

　　“落叶归根呀，孩子，你们都记得要回家啊……”

　　他抛下锄头，将烟杆插在腰上，踉踉跄跄地走了。

　　——

　　这次海啸，鬼谷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一个是夕瑶，另一个是季月。

　　他没有给两人立墓。

　　或许他也可以移情，和晚裳共度余生，按照他以往的性格，做出这个选择应该很理所当然。

　　但他内心已被阴暗占据了，无法再拥有爱的能力。

　　接下来，又过了半年。

　　鬼谷把医药术传授给林家村众人，还教给小石头一些武功，所有村民都默默接受着，他们没有问，但知道鬼谷要离开了。

　　某天黄昏，山坡。

　　他负手而立，心绪已随风而去。

　　晚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先生。”

　　鬼谷回过头，发现晚裳离自己贴的很近。

　　“晚裳。”

　　晚裳从背后掏出一个草帽，给鬼谷戴上了。

　　“先生，我知道你要走了，又给你做了顶草帽，它很结实，我希望它能着陪你。”

　　鬼谷笑了笑。

　　“先生，如果我求你，你会留下吗。”

　　晚裳低头道。

　　鬼谷伸出手抬起她的头。

　　“会的。”他说。

　　晚裳声音颤抖：“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你可以的，因为我同样深爱你。”鬼谷叹息道。

　　“不，爱和爱是不一样的，先生，扪心自问，你对我的爱和对夕瑶的爱是一样的吗？”

　　鬼谷沉默了。

　　早知结果，又何必多问呢。

　　就算自己留了下来，也无法强颜欢笑，只是徒增晚裳的伤心罢了，不如趁早离去。

　　想了想，他又说道：

　　“晚裳，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啊，是，什么呀。”

　　鬼谷微微侧头上前，将手搭在晚裳后背。

　　饱含万分情绪地，带了些犹豫，但还是——

　　吻了上去。

　　晚裳一瞬间有些无措，举起小手握成拳头，但她很快闭上眼睛，默默接受了。

　　算了，先生一向率直任性，随他吧。

　　分开后，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道：“我以为亲嘴是甜的呢。”

　　鬼谷回想起和夕瑶的时光，道：“确实是甜的，那你觉得是什么味道。”

　　晚裳想了想，道：“说不太上来，反正，挺复杂的，没有味道，但是又非常浓稠，仔细一品，竟是有些苦涩，是很醇厚的味道，仿佛随风而去……但又一眼胜过万年。”

　　鬼谷笑笑，抓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嘴边吹了吹。

　　“哪有那么复杂，只是一次寻常的亲密接触罢了，人的情感，怎能和万古相比。”

　　晚裳道：“先生，能不能再实现我一个愿望。”

　　“嗯。”

　　“我想重温那个下午。”

　　鬼谷愣了下，便沉默应许了。

　　他拉着晚裳的手，随着内力如汩汩清泉灌输在她身上，晚裳再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飘然欲飞之感。

　　这次无须鬼谷提示，两人心有灵犀般，脚下助跑了几步，就凌空飞起。

　　还是熟悉的景色，但视角已完全不同。

　　晚裳有些害怕高空，一直贴地两米左右飞行，她享受的是身体轻盈的感觉，毫不费力便能尽揽十里春风，这几乎是所有人类共同的追求。

　　但只有鬼谷知道，轻功并不是表面上这么轻松，当初他为了训练力量，常常负重扎马步，一扎就是半天。

　　中后期开始领悟以气驭力，更是无数次试错，不断受伤，给自己治好后又继续研究。

　　直到现在，他施展轻功时虽然已能实现表面上的御空而去，但实际上越是高深的境界，在施展时就需要消耗越多的精力。

　　平时走路是低消耗，一步踏出三四米，只需要肌肉发力，如果是七八米开外，则需要用一些内力，十米开外就必须加入“气”。

　　越是追求远距离的御空，对气的需求和控制就越高，而控气则需要内心清明专注，因此绝世高手施展轻功时是严格按照力学流程来的，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并不像世人想象中潇洒快意。

　　如果鬼谷只是抱着晚裳施展轻功的话，其实负担不大，和他一个人飞差不多。

　　但他选择的是将自身内气短暂地渡给晚裳，在她体内形成循环，再返回在自己身上，相当于一个人出了两个人的力，因此此时的他比平时更加专注用力。

　　晚裳自然不明白这些，而是心情大好，和鬼谷一起踏草而行，去看了许多熟悉的地方。

　　最后，鬼谷道：“晚裳，我多渡给你一些内力，接下来你自己飞一会吧。”

　　说罢，他松开手，轻轻将晚裳扔飞了出去。

　　晚裳虽然被扔飞出去，但身体里那种轻盈感并没有消失，略微有所不同的是，身体现在像个气球正在缓慢漏气。

　　想到这里，她坚定地看了鬼谷一眼，再次脚步轻点，先是踏草，然后飞到树顶，最后倒着身子躺地而飞，闭上了眼睛……

　　鬼谷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默默笑了笑，又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

　　方才晚裳情绪高涨，体内气息极其不稳，一直给她输送内力的鬼谷承受了反噬。

　　其实上一次带她飞也是，而且反噬更厉害，但是轻易化解了，但这次却几乎造成了内伤。

　　鬼谷知道，自己自出世以来，就一直在变弱，他的内心被红尘所牵绊，内力变得越来越拥堵，但他心甘情愿。

　　《明月心经》虽是他独创的高深武学，却也有着限制，就是必须情绪稳定方能驾驭这浩瀚之力，否则必自伤于心魔。

　　这是他的道，通过和桃花女比较，鬼谷知晓自己的道并非是最强之道，这种道看似强大，却也脆弱，易被情欲所伤。而桃花女的道虽未完善，却更胜一筹，便是因为她的道经历过爱恨江湖，更加顽强。

　　又过了几天，鬼谷告别了林家村所有人。

　　小石头哭成了泪人，旁边的晚裳反而是一脸慈祥平静，只是目送叮嘱着。

　　她的心里想什么呢？

　　那是一首诗，名字叫——

　　《离别》

　　你就离开我，

　　去山原，去大雪，

　　去奔流入海，

　　日出月落，人间潮汐。

　　你就离开我，

　　去见识这些吧。

　　如果你真如此勇敢，

　　旅途决不会辜负心灵。

　　那你就去吧，去吧，

　　如果非要离开我

　　你才能找到自己，

　　才能自由如风，

　　那你就去吧，去吧。

　　——

　　“好了，少年。”

　　鬼谷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扛好疲惫擦干眼泪，好好吃饭，照顾好你妈，娶个漂亮妹。”

　　鬼谷唱完rap，戴上草帽，依然是那一根木杖和药炉陪着他。

　　然后孤身一人，驭一叶木舟，消失在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