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思量,自难忘
杨清风艰难地睁开眼,记忆渐渐涌上心头,奇了个怪,我怎么忽然梦到李明远和彩蝶的故事了,而且梦的这么详细,老头儿也没跟我说过呀!
杨清风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和闻笛仍被绑在树上,而那些村民们还在附近吹奏,就在不远处,一个老头子敲着快板,口中念念有词:
“话说那日之后,负心人李明远再也没有见过彩蝶,黯然神伤之下,选择了隐世修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而彩蝶也与那个汉子相伴一生,寻到一处四面环山与世隔绝的秘境,在这里种满了桃林,几十年后,这里慢慢形成了一个小村庄,而彩蝶也有了她的后人,并将她的故事讲给了后人听,后来,彩蝶就慢慢老死了,直到死的那天,都念念不忘着一个姓名……”
讲到这里,那说书老头已经潸然泪下,而周围村民们也纷纷泣不成声,有的人停止了演奏。
“草,我说怎么能梦的这么清晰,原来我睡着之后还有人说书,真是服了这帮人。”杨清风有些难绷,同时心里也有些同情彩蝶。
对不住了老头子,这次我真不想站你这边,如果天下和红颜只能选一个,我想我会选红颜,可是玥儿……
这时候,小麦爹发现杨清风醒了,上去赏了他一巴掌:“谁让你醒的?给老子继续睡!小麦,拿酒来!”
“来了!”小麦举起酒坛子就往杨清风嘴里灌。
“别浪费,我喝一半就行!”杨清风连忙阻止,然而酒一下肚,他就再次昏昏沉沉起来。
这次,他做了个好梦:
三年后,他已练成绝世武功,帮助闻笛重夺武林盟主之位,在武林大会上一剑就斩灭了吴天赐这个沟懒子,震慑群雄。
后来,皇帝听说了他的事迹,亲自封他为威武将军,并赐下豪宅一座,杨清风荣归故里,带着爹娘和小红小绿过上了好日子。
这一天,杨清风在院子里练字,杨羲之走过来一看,大为赞赏,决定将自己书豪的称号送给儿子。
杨清风咧嘴一笑,忽然,眼前一道白色身影出现。
“你是——”杨清风呆愣道。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玥儿姐啊,变漂亮了是不是?”岩玥狡黠一笑,上去搂住他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不是,你真活着回来了?哇!呜呜!”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别哭了,都成一流高手了,还不如大虎他们呢,乖,让姐姐好好疼疼。”岩玥把哭成泪人的杨清风抱在怀里,柔声呵护。
画面一转,两人身穿红衣,在父母和好友的见证下,步入洞房。
杨清风掀开岩玥的红盖头,看着对面娇颜欲滴的模样,本该是大喜的日子,他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伤。
“你怎么又哭了?”岩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许哭,正事儿还没办呢,快跟我洞房!”
“好。”杨清风一边哭一边开始解衣服。
“这还差不多。”岩玥嫌他慢,上手帮忙。
过了半夜,洞房完事,杨清风更加忧郁了。
“你到底怎么了啊?大喜的日子,你为什么一直哭?”岩玥火大,一脚把杨清风踹下了床。
杨清风不哭了,冷冷道:“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我宁愿听到残忍的回答,也不要再被耍!”
“你有病啊!”岩玥气呼呼的盖上被子睡觉。
杨清风看了她一眼,讽刺一笑:“这幻境中的你,性格倒是塑造得和她大差不差,可是那又怎样?你不是她,她没有这么好看,也没有这么蛮横,她虽然外表大大咧咧,但我知道她是个脆弱的人,你根本模仿不出她身上十分之一的神采!”
——
另一边,现实世界里,杨清风仍然被绑在树上。
“爹,他怎么哭了?我们现在演奏的也不是哀乐啊,这极乐曲一出,谁听了不都是深陷在最幸福的美梦中吗?你看旁边那个人,就笑得很猥琐。”小麦用手指了指另一棵树上绑着的闻笛。
小麦爹凑上前一看,果然看见杨清风脸上挂满了两行泪水,而且一直没有停止流淌,就这样一直流了半个时辰。
旁边的一个婶子看不下去了,道:“我家婆婆死了,小孩都没哭这么伤心过,这年轻人到底心里受了什么刺激,小麦爹,别吹了,放过他吧!”
小麦爹摆摆手,道:“这年轻人心有郁结,哭一哭是好事儿。”
然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杨清风没有停止,反而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一旁吹拉弹唱的人都演奏不下去了,场面一下子从欢乐变得伤感。
小麦也看不下去了:“爹,收手吧,再哭下去我真怕他眼睛哭坏了。”
中年汉子终于停了下来,他一停,身边的村民也慢慢停了下来。
过了一刻钟,杨清风和闻笛这才慢慢醒了过来。
和杨清风的平静不同,闻笛在苏醒的前一秒还在挂着痴汉笑,嘴里嘟囔着:“娘子,别走啊!”
原来,他也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又得了几十个高手亲自灌输了深厚内力,以一己之力,承受了五千年的炎黄内力,而霸王神拳也自动领悟,一拳下去,拳风精准锁定了几百里外的吴天赐,吴天赐正在茅厕蹲坑,忽然被一股拳劲入体,整个人原地爆炸!
闻笛意气风发,御风而行,独揽天下,是日,群雄毕至,共同决定推举闻笛为新一代武林盟主。
“哈哈,我既已无敌,这武林盟主谁爱当谁当吧,老子找女人快活去也!”
大婚当日,闻笛和大哥杨清风、玥儿姐、梁叔、沁姨等人喝完酒,就兴高采烈地钻进了自己洞房。
一共十八个新娘子整整齐齐坐在床头,等着自己一个个去掀红盖头。
“什么封建陋习?老子只要一个就够了!”闻笛随机掀开一个新娘的红盖头,发现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净儿,我终于娶到你了,来,亲一口!”
闻笛正想好好亲热一番,眼前一阵模糊,醒了过来。
“糙!我还没吃上呢!等一会儿能死吗!”闻笛原地大骂起来。
杨清风醒的比他早一些,此时已经渐渐平复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记忆,道:“乡亲们,其实你们讲的李明远和彩蝶的故事还不够完整,我来补全剩下的那一部分吧。”
“那日,李明远看着彩蝶渐行渐远,心中悔意与日俱增,但他也知为时已晚,只好每日借酒消愁,哪知道越醉越忘不掉那个人。
后来,他忍不住去找彩蝶,得知彩蝶和那汉子已经成婚,两人寻到了一处幽谷,决定在此隐居,而李明远虽然思念彩蝶,却不敢出现在彩蝶面前,最后,他决定付出了巨大功力和时间,打通了谷外的一处山崖,在那里隐世修炼,并自称无名老人。
多年来,他一直过着苦修般的生活,以此来惩罚自己,亦或者抑制心里那股思念,可是每年他都会忍不住进入桃花村,看一眼彩蝶,后来他不再进去了,因为彩蝶已经去世了。
李明远万念俱灰之下,唯一支撑自己的念头,就是彩蝶生前酿下的酒,可是自己没有脸再去找她的后人讨要,终于有一天,两个被人追杀的年轻人无意中闯入了他的洞穴,无名老人见他们天资和心性不错,便分别传授自己身上的武艺。
过了几个月,他自觉大限将至,便吩咐这两个年轻的弟子替他来一趟桃花村,讨一壶故人的酒喝。”
讲到这里,杨清风便不再多言,这些剧情都是他自己猜测出来的,可能不一定完全真实,但大体原因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李明远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蛋!”小麦爹怒道。
“呵,爱信不信吧,说实话,我也很为彩蝶前辈不值,可是,李明远毕竟是我们二人的恩师,我们也没法因此去指责他。”杨清风内力一冲,便轻松挣开了绳子,面向众人负手而立。
“好,我也姑且相信你,小子,你也喝了我奶奶的桃花酿了,你来说说这酒究竟是不是天下一绝,能酿出这酒的人究竟配不配的上天下第一!”小麦爹冷笑。
杨清风沉吟:“此酒能让人短暂忘却一切忧愁,也能回忆起前尘往事,确实世所罕见。”
“哼,忘忧和前尘只不过是其中一重意境罢了,还有第二重呢。”
“敢问第二重是什么?”杨清风问。
“你喝了就知道。”小麦爹再次斟满两碗酒。
杨清风和闻笛分别喝了一碗,很快呼呼倒地。
再次睁眼,两人惊奇地发现,此时外面桃花竟已盛开,算算时间,这一睡竟过了至少三个月!
杨清风麻了,人怎么可能这么能睡!这不科学!
“呵,这酒的第二重意境,体会到了吗,这叫‘白头偕老’!”小麦爹傲然道。
“还真是不敢多喝了,再来几次,这辈子怕是就过去了。”杨清风一阵后怕。
“还有第三重意境呢!”
“啊,不不不,我不能再睡了,我们还有事做,耗不起了。”杨清风吓得起身就要跑,被小麦一把抓住,按在床上。
“别急,这第三重意境的酒,不需要长眠,而是‘余情’,一般人品不出来,只有至情之人才能感同身受,这种酒我奶奶一生也就酿出来了一坛而已。”
杨清风点头:“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说罢,接过小麦娘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奇怪的是,这次并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产生幻觉,反而清醒得很。
“有后劲的,你自己出去看看桃花,慢慢就品出来了。”小麦爹呵呵笑了。
杨清风点头,睡了这么久,是该活动活动身体了。
于是,他穿好衣服,来到桃林,静静欣赏起桃花。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月色升起。
杨清风躺下,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干脆起身练剑,就这样练了一晚上。
到了次日白天,他依然精神奕奕,又看了一天桃花,到了晚上,依然睡不着,依然练剑。
就这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杨清风一次觉也没睡过,哪怕他强迫自己躺下,也睡不着,他感觉自己清醒得可怕。
过了几天,闻笛也加入了进来,他也喝了第三重意境的酒,睡不着,在桃林里练起拳法来。
俩兄弟就这样在桃林月色下修炼,不知过了多久,那醉意才慢慢涌上来了。
杨清风心有所感,摸了摸心口,好像沾了一片桃花,用手一沾,湿润的触感又像雨滴,抬头一看,朦胧间竟看见了岩玥的面容。
“哈哈,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们虽然只分别了半年,可是古人也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说来,我们真的太久没有见面了,你也在想我么?”
“玥儿,人生不过相见,若我也用半生沧桑酿一壶酒,独身熬过漫漫黄昏,待到秋风萧瑟,寒夜梦醒,是否就在见着你的路上?
那是道没尽头的铁索桥,幽冥路上,都是遗憾啊,我的目光却可以望穿,只要这身灵魂还在世间摇晃,见不到你,便永远不肯长眠。
你呢,你也在等待吗?天黑了,月光就太冷了,若所想便是所得,我们的思念又何止洪流、何止雷雨,何止天崩,何止地裂……
而我们却是说不出话的,也永远不能相见,只能隔着薄薄的窗户,写下今世,留下不甘,再把自己永沉千尺河底。
夜,悠悠的长夜,永远埋藏在我剑魂,不入轮回,不休不灭。”
杨清风笑了,自言自语道:“我懂了,从前,我费尽心思的创造武功,总是不得门路……原来,我注定用尽一生来创造一门剑法,只是为了用来纪念你,原来,名利输赢都是荒芜的山海,没人能始终万古不败,只有用情至深,剑意才有了灵魂,这样的技艺才能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才能永存不忘。”
说罢,月色下的挥剑渐渐有了情感,原本呆板的剑意开始融化,像一场濛濛烟雨,又像月光的泪滴……
情之剑道,至此初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