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寂寞的夜
关外,大军压境。
龙默双手拄剑,看着脚下城池外黑压压一片,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身后,背负双刀的刘归山道:“龙默,这次对面派出了两万大军,就算你一人拼着不要命杀个上千人,还是挡不住的,城门会破。”
“不会破。”王志浩愤怒道。
“志浩,于兰的伤势如何?”龙默问。
“已经快恢复了,我让她回去了。”王志浩道。
龙默点点头:“以她的性子恐怕不是自愿走的吧。”
王志浩道:“兰儿当然不肯走,我就告诉她,为了孩子着想。”
一旁,抱着刀的李婷大笑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和归山没有孩子,无牵无挂,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刘归山朝着她淡淡一笑,将妻子的手握着,捧到面前,轻轻呵着气,抚摸着她干裂的手背。
李婷轻轻一挣,没挣脱,偏过头去骂了句:“死鬼,又玩我的手。”
“各位,其实倒也不必这么绝望。”龙默道。
“咋,你还有什么办法吗?”陪伴龙默最久的老兄弟,同为龙家武馆出身的张志豪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确实是守不住,那就别守了,守城本就是将帅的责任,咱们一群江湖中人,守了这么些年,也对得起侠义了,到时候真打不过,咱就跑路呗。”龙默道。
空气静默了。
龙默看着所有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问道:“你们中风了?”
“不是,我是不敢相信,跑路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张志豪回过神来道。
王志浩也道:“是啊,龙哥,我是真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会说出跑路二字来。”
龙默无奈道:“你们眼中,我就是那种为国捐躯的圣人吗?”
“确实,这些年听着百姓的民间传说,都把你吹成神了,听久了我们也真信了。”刘归山笑道。
龙默骂道:“别人的命重要,自己的命更重要,就算为了妍儿,我也得好好活着。”
“这话不假,不过,咱们这几年建立起来的名望可就一夕之间崩塌了,从人人敬爱变成人人喊打。”张志豪调侃道。
“关俺鸟事,到时候找个没人的山头种田呗,到时候咱也学学张大秃子,占山为王,那不比建立王朝快活多了。”龙默道。
众人听完,纷纷表示向往。
“龙默。”
众人纷纷回头,看见了一个素裙妇人,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体态和气质越发成熟,但笑起来依然还能看出年轻时那种俏皮。
正是风晓妍。
龙默笑了,但很快绷住脸:“不是让你回家待着吗?”
风晓妍大步向前,摸着干瘪的肚子道:“我饿了。”
龙默单膝下跪,轻轻提起她满是灰尘的裙摆,看着她走的已经发黑破洞的鞋子,叹了口气,起身将她抱了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无奈道:“这里可没有好吃的。”
风晓妍哼道:“有你就够了。”
“噗嗤!”身后传来好几声偷笑。
龙默脸色抽搐:“有时候真想缝住你的嘴。”
突然,他走着走着,看见面前一个陌生的人。
“龙大侠,在下夏飞光。”他抱拳道。
“夏飞光?不认识,有事吗?”龙默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风晓妍连忙从丈夫怀里跳了下来,中气十足道:“见过太子!”
夏飞光吓了一跳,摆手道:“龙夫人倒也不必多礼。”
龙默双手抱胸:“有什么事,快说!”
夏飞光道:“龙大侠,最近几个月,父王已死,天下大乱,皇室一族四散飘零,我那几个兄弟有野心的也都死干净了,我本无意角逐天下,可是如今世道太乱,不得不有人站出来。”
龙默和风晓妍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关我们屁事?”
夏飞光:……
——
皇宫,大殿。
虽然这一切还在,但什么人都不在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只有刘阳一个人,日日夜夜喝着宫里珍藏的酒,浑浑噩噩,常常三四天不吃饭,只是空洞地望着冷寂的夜空。
“你不该再这样醉下去。”
一个熟悉但清冷的声音响起。
刘阳抬头,模模糊糊中,看见了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她撑着一柄纸伞,低头看着自己,冷漠的眼中隐约带了些怜悯。
“小草。”刘阳笑了。
他的眼睛几乎快哭瞎了,只能看清模糊的人影。
“我是庄夕颜。”红衣女子说着,伸出手,轻轻按在坐在地上的刘阳头上,抚摸了一下。
刘阳沉默了一下,艰难笑道:“原来是门主,属下心情不畅,不能给你行礼了。”
庄夕颜小心翼翼地收起纸伞,坐在他身旁。
“失去一个生前并没有爱过的人,真有这么痛苦。”庄夕颜没有用疑惑句,而是陈述句。
刘阳道:“可能是我矫情,天底下受苦受难的人多了去,他们都没有大开杀戒。”
“他们也许并非不想,而是做不到。”
“那你呢,门主,你身负长生不死的体质,天下所有人都想夺取你的性命,你明明可以靠着武力去杀了他们,你为什么没有做?”
庄夕颜叹息:“其实我不爱杀戮,我曾经试过很多次想被人杀死,可是他们都杀不死我,每次受伤我都会快速愈合,而且受伤越多,我的力量越强越不容易死,久而久之,我只能活着。”
“你觉得活着有意思吗?”
“没意思,反而我很厌恶这个世界,确切说,我是讨厌纷纷扰扰的人,他们形形色色,有好有坏,单纯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复杂的人,有趣的也会变成无趣的,看透这一点后,我开始游走山河,去各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这样我才能获得宁静。”
“嗯,或许,这才是人生最终的停泊吧。”
“刘阳,其实我很羡慕那个女孩呀。”庄夕颜道。
“她死了。”刘阳冷冷道。
庄夕颜缄默。
她微微叹气,柔声继续道:“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和其他少女也没什么不同,我也幻想过有一个男子,为了我,可以不顾一切,那时候的我,只想要一颗炽热的真心。”
“哪怕是为了你毁灭世界吗?”
“若他真能做到这一步,我一定坚定地站在他身前,不,他不需做到这一步,只要下雨天的时候,买一袋小笼包,分出两个给我吃,我就很开心了。”
“门主,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现在,我仍想要真心,不,确切说是真诚。”
“两者有什么区别呢?”
“真心这个词有一种为对方献祭的意思,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牺牲,而真诚,则是不在意彼此身份阶级的差距,互相畅快地表达自己。”
“前者是盲目的感动,后者是平等的沟通,少年都喜欢前者的浓烈,但终究会领悟后者的可贵。”
“刘阳,你有过几个真心的人,几个真诚的人?”
刘阳没有回答,而是在心中浮现出了余沁、梁源、宁亭,还有……小草,可是脑海中的小草不再鲜活,永远停留在头颅掉在地上望着自己那一幕。
他努力幻想她健康的样子,却永远挥不去那血腥的一幕,每次回想起来,他就痛苦、愤怒,疲惫,抽搐、麻木。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虽然活着,但已行尸走肉。”最后,他说。
庄夕颜不再开口,她顺手拿了一壶酒喝了起来,虽然姿势豪迈,但一滴都没有洒,她喝到肚胀,放下酒壶,打了个嗝。
她抬头看夜空。
她说:“今晚星星很好看。”
刘阳低头,淡淡回应:“是么。”
“刘阳,我喝了你的酒,你不介意吧,不对,我应该说,我可以喝你的酒吗?”庄夕颜醉醺醺道。
刘阳没有说话,他太累了,已经躺在地上,进入浅层睡眠。
庄夕颜也躺下,她看着这个面前的中年人,其实按照年龄只能算是自己的弟弟。
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眼睛,希望能拂去他的一些坚硬。
刘阳愤怒睁眼,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拧。
咔嚓咔嚓!
庄夕颜的左臂粉碎性骨折!
“松手。”她面无表情道。
刘阳松开了手,解释道:“我不需要,我心中还需要愤怒。”
庄夕颜嘴脸抽搐:“糙你妈,疼死了,快说对不起。”
“你怕疼?可你活了这么久,经历了无数战斗,早该习惯受伤吧。”刘阳敷衍道。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庄夕颜的左臂依然耷拉着。
“你为什么还没有恢复?”他问。
“是啊,从出道以来,我约莫受过的刀伤有上万次,被打断骨头二百多次,被杀死然后复活也有十几次,虽然我大多数时间面无表情,但是,每一次都好疼啊……
可我偏偏又不讨厌疼痛,我想让伤口像正常人那样慢慢愈合,显得自己没那么像怪物。”庄夕颜道,“疼能让我意识到,我仍然是脆弱的。”
“可是,你现在好像在哭。”
“疼的,行了吧。”
“需要我抱抱吗?”
“滚一边去。”
“哈哈哈。”刘阳哈哈笑了。
“你笑什么?你的良心不痛吗?”庄夕颜踹了他一脚。
“我笑,门主,你虽然是杀手门的门主,号称红衣修罗,却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更鲜活,你的心没有死,但偏偏背负起漫长的岁月和杀戮,也许你曾经想过热爱这个世界,最终又被一次次的别离和背叛所伤害。”
庄夕颜嗤笑一声,伸出右手抱了抱他,轻声道:“你可以憎恨这个世界,你可以迁怒所有人,但除了爱你的人。”
“世界上还会有爱我的人吗?”
“就算希望渺茫,就看你还愿不愿意等待。”
“不会有了。”刘阳道。
庄夕颜抱得更紧了些。
“门主,你松手吧,不然我还打你。”刘阳冷漠道。
庄夕颜叹息,松开了手。
“你好自为之,我要走了,这一次将会是永别了。”她慢慢走远。
一缕忧伤的风袭了过来,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秋天,很快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