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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铁水芳魂

天涯八门 石开王 2330 2026-01-02 18:39

  这藏经殿内,弥漫着一股很特别的气味。像是寒气被陈年墨锈和干透灰尘裹着的复杂味道。

  老僧坐在了殿心最暗处。自得的讲着他的故事

  石开王这才可以细细看清他的装束,老僧身上是件看不出原色的旧麻短袄,领口袖边也磨得发毛,还用同色的粗线打了补丁。不仅如此,他袄子外竟松垮的套了件更破的深褐色袈裟,也只随意搭在了左肩,右肩空着,露出里面洗得硬邦的袄身。腰间勒了一条老牛皮鞓带,勒得紧衬得肩背上的筋骨像嶙峋山岩。鞓带左侧悬着枚小小的黄铜印盒,右侧别一把乌沉沉的铁裁纸刀,刀柄缠的麻绳油亮。

  而最扎眼是那双手。正就着一豆摇曳的灯焰,在用粗针补着一卷经书残页。指节凸起如竹根,冻得发红,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针尖穿过桑皮纸的“嗤”声,在空寂的殿里被放大,当他停顿时清晰得甚至有些刺耳。

  藏经殿内没有生火。

  寒意从青砖地缝、从高耸到看不清顶的经橱缝隙里渗出来,就像凝成了看不见的冰针,往骨头里扎。窗外是北方冬夜那种沉甸甸、没有尽头的黑,风声像钝刀子刮过殿脊的残瓦,时断时续,呜咽般拖得老长。

  他补完最后一针,齿间咬断线头,没抬头。

  “关门。”声音比窗外的风更干,更糙,像沙砾磨过冻土。

  “热气儿都跑了。”项池边附和边去合上了门。

  外面的黑暗稠得化不开,只有他案前那一点孤灯,将他俯身的侧影投在后方无尽的黑暗里,巨大、沉默、微微晃动,像一尊守着一城死寂的古老石刻。

  他放下针线,从怀里掏出半块磨得温润的青色鹅卵石,压在补好的经页上。然后,伸手从案下阴影里,拎起一把黑铁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

  一股混着草药苦涩的烈酒气,猛地传来,竟暂时压过了墨尘的冷味,众人不禁皱了皱鼻子。

  “日久,”他放下铁壶,继续讲了起来,白汽从唇边逸出,迅速消散在寒意里。“一青年工匠识破女儿身份,暗自忧心。”

  他眼皮微抬,目光没看众人,落在虚空里某一点。灯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跳动,映出的不是暖光,那分明是两簇冰封的鬼火。

  “终有一日,监工刁难老匠,欲施鞭刑。女子挺身而出,代父受罚。”他语速平缓,没有起伏,每个字却像小铁珠,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嗒、嗒、嗒。“监工窥破行藏,厉令剥衣鞭挞。女子环顾众人,倏然莞尔,转身跃入铸钟沸鼎之中!”

  阁外的风忽地紧了,尖啸着从缝隙钻入,带起一阵仿佛经卷翻动的哗啦幻听,旋即又死寂下去,一如众人的心情。

  “铁水飞溅,监工却先立毙。”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灯影模糊,看不真切是嘲弄还是别的。“女子也芳魂化白云一缕,散入苍穹。”

  他忽然拿起案上那柄冰冷的铁裁纸刀,用刀尖在积满灰尘的案面上,极慢地划了一道。灰尘分开,露出下面黯黑的木头。

  “那青年工匠铭记其临去一笑,呕心沥血,将这一瞬嫣然刻入菩萨眉目,永镇殿中。”刀尖一顿,点在划痕尽头。“西墙根第九块砖,敲着声空。北面顶柜,右手第三卷《大智度论》,函套颜色比别的深一厘。居士?还有这风——”

  他蓦然收声,侧耳。

  风穿过阁楼不知哪处破洞,发出一种极其幽微、却绝不该存在的、类似机簧转动的“咔嗒”轻响,只一声,便再无踪迹。

  石开王随即去往寻经。

  寒意,这次是从脊梁骨爬上来。

  “算计到了骨头缝里,又如何?”他垂眼,看着那道灰尘中的划痕,语气淡得像在说明早的天气。“外头的机关,终归是外头的。里头的机关一动,才是真劫数。”

  他不再说话,重新拿起针线。那粗糙的麻布袄袖、磨损的皮鞓带、沉默的铁壶和卵石,连同他整个人,都沉入更深的阴影与寂静里。

  只有针尖偶尔穿透桑皮纸的嗤声,和着窗外无尽的风嚎,在这冻透了的冬夜藏经阁中,一下,一下,想要戳破凝固了千年的死寂。

  许久贺干补充道:“自此,合掌露齿之像,成就武林一段秘闻。多少侠客远赴此地,不为拜佛,只为在这殿中寂寂光影里,寻一缕千年未散的孤魂笑痕。”

  …

  第三通鼓响起,寅时三刻,天风营的所有士兵已在各营校场列队完毕。黑压压的方阵,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仿佛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铁甲之林。枪戟如林,直指微露寒星的苍穹。士兵们呵出的白气在方阵上空形成一片淡淡的薄雾,与尚未散去的夜色交融。极度的安静中,只能听到寒风掠过兵刃发出的、细微却令人齿冷的“呜——”声。这是煞气开始凝结的时刻,冰冷的兵刃仿佛在渴望饮血,让整个军营区域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接下来各营指挥官开始按花名册点卯。每一个名字被喊出,都伴随着一声短促、有力的“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若有哪个位置空着,或者回应迟疑,那名士兵及其直属长官,都将面临随后而来的军法严惩。这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点卯完毕,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指挥官没有任何多余的训话,只是简洁地吐出几个命令。很快,一队队士兵默默地跑动起来,脚步声汇聚成统一的、沉闷的雷鸣。他们是去接替城墙上值守了一夜的同伴。这支沉默的军队,如同在黑暗中磨利了獠牙的恶兽,正将它的力量,延伸至西京的城墙之上,迎接着可能到来的、血色的黎明。

  “我们必须走了!他们马上要来了!”一直依偎在边上的王二说道。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项池不屑的“哼”了一声。知琴则问道:“怎么走?我们在这里转了这么久,根本没看到出口。”

  王二抬眼看向老僧,说道:“想必,这西京府的西门还是在寺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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