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想啊,能与皇上谈笑风生,其法脉还能传播四方,已绝不是简单念经的和尚了,是能治国理天下的国师了。”贺干赞叹道。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大师穿的也太过朴素了吧!”知琴叹道。
“嗨,和尚的事谁能想明白,别说衣服,就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念经吃斋,还一大堆规矩,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说!就为了来受罪?”项池不屑道。
“大师的佛法是实在的高深!”石开王说道。
项池摇摇头:“佛我不懂,我看这老和尚武功倒是不一般,喏,你们看,那烂人又活过来了!”
众人循着望去,那王二被海云大师按了一下,肩膀的伤竟然好了,不必耷拉着了,恢复如初!
王二看到众人的眼光,抬了抬胳膊,说道:“不疼了,我们吃点东西,休憩片刻吧!”
“嗯,这一夜呐!找地方休息吧!待会怕还要面对那些辽兵啊!”贺干补充道。
众人商议找地方吃些斋饭,休整一下。
…
项池揉着咕咕叫的肚皮,打量着远处的膳堂,没好气地哼道:“和尚吃饭也这般费劲?敲钟列队,比点卯还慢!”他话音未落,一阵清越的板声传来,大殿内诵经声渐歇。
只见僧侣们如静默的河,自殿门鱼贯而出。皂色海青与赭红袈裟泾渭分明,汇成两股黑红的溪流,无声地蜿蜒向斋堂。他们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连杵在路边的项池几人,也似乎成了墙角无关紧要的尘土。
“这便是‘威仪幢相’了?”石开王看得目不转睛,低喃道。他眼中看到的,非是功架招式,而是一种沉凝如山的众生秩序。
斋堂门开,檀香混着粟米粥的热气涌出。僧众依序入内,却不就坐。先由维那师引磬唱诵,声如裂帛,穿透晨雾:
“粥有十利,饶益行人。果报无边,究竟常乐……云何三德,旷济饥乏……”
一偈终了,众僧合十齐诵“圆融无碍”,声浪在堂壁间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那经文如无形壁障,将凡俗饥火隔开,只余下对粒米恩泽的庄严观想。
项池看得直撮牙花:“天爷!咽口粥还要念咒?比打仗还啰嗦!这要是吃口肉那还得了!”
贺干也咂嘴:“嘘—话糙了点,这规矩大过天,连点饥肠响动都给憋回去了。”
待众人跏趺坐定时,堂内已是落针可闻。知琴轻扯项池袖子,示意他看:那些瘦骨嶙峋的老僧面前,不过一碗稀薄的黄粟粥,几根乌沉沉、泛着盐霜的腌芥疙瘩,连个油星都不见。粗陶碗盛着灰蒙蒙的糙米饭团,硬得能硌牙。偶有穿着崭新鸦青戒衣的年轻僧人,面前摆着油润的蜜饼或撒了芝麻的蒸酥,那定是皇家新近赐下的“供养”,映衬得四周粗砺饭食愈发寒酸。
“都闭着嘴,咋添饭?”贺干纳闷。只见席间有一僧人手势变幻:竹箸横搁碗沿,如桥搭岸,便有行堂僧默然上前,添一勺糙米;箸若竖立碗中,如孤峰指天,便有清汤注入豁口粗瓷碗。动作迅捷无声,箸起箸落间,规矩森严,绝无差错。项池看得咋舌:“娘的,吃个饭还打哑谜!”
几人被引到角落一张矮桌前,虽无念供,却也无人言语。项池哪管许多,抓起一块糙米蒸饼就咬,烫得直哈气。石开王却学着旁人模样,将饼掰碎泡入粥碗,默然合十片刻,才拾箸入口。王二低着头,慢吞吞喝着寡淡的菜粥,眼睛却瞟向邻桌那碟金黄油亮的蜜煎——那是皇家斋堂才能见得着的“奢侈”。贺干试了几次手势,横箸竖箸瞎比划,惹得行堂僧皱眉驻足,最终还是知琴红着脸替他比了个“要汤”,才算解了窘。
斋毕,木鱼轻叩三声。众僧合掌,诵声再起:
“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
这回是回向众生。项池听着嗡嗡唱诵,只觉得肚里的粟米粥还没那经咒稠糊。待僧众各自默然洗刷碗箸时,他揉着半饱的肚子,低声骂了句:“念饱了经,饿瘪了人!”
堂角的铜漏刻“嗒”地轻响,一枚小铜针落下。贺干瞥见,脸色微变:“第三针了!须臾便是‘过斋不食’的规矩!”寺院晨斋定的时辰,三针落尽,斋堂便会闭户撤膳,迟者将无食。
门外,冬日稀薄的阳光已爬上殿脊,寒霜依旧覆着石阶。斋戒的肃穆如冷雾般弥漫,比昨夜追兵的杀气更难熬。王二放下洗得发白的粗陶碗,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冷短促的一声“叮”,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那声音穿过回向的余韵,堂内一片寂静中,角落处一位枯瘦僧人手中捻着的旧念珠,“啪嗒”,断了一颗。珠子缓缓的滚动着,不偏不倚停在了众人脚下。
贺干看向众人,小声嘀咕道:“有事!”几人眼神交流一番,最后决定让石开王去应对。
石开王捡起念珠走到瘦僧身边,合十躬身:“圆融无碍,大师。”说着将珠子递了过去。
瘦僧接过念珠,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水,却让石开王莫名觉得自己被“看”了一下——不是打量,而是像师父当年考校功课时的审视。
“圆融无碍。”瘦僧微微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是华严寺监寺,法号净因。方才那位,是我恩师海云大师。”
“原来是海云大师高徒。”石开王心头微动,下意识追问,“监寺此来,可是师父有所嘱托?”
净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旋即笑意更深:“哦?仁者有此一问,可见善根深厚。既如此,贫僧便直言相告。”
说罢,他引众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禅房。房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下矮几上供着一尊木雕佛像,线条朴拙,与寻常寺院的鎏金造像大不相同。
待众人落座,净因才缓缓开口:“出家人不打诳语。诸位能入寺安歇,得见我师,原本是绝无可能之事。”
项池眉头一挑,正要说话,被贺干按住。石开王却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下那尊佛像上——佛像眉眼低垂,嘴角却微微上扬,似悲似喜,竟让他想起方才海云大师望向他时的神情。
“昨夜武僧们要拿人,是师父拦下的。”净因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师父说,诸位虽携兵刃而来,眉宇间却无戾气。与其拒之门外,不如请进来喝碗热粥。”
石开王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大师慈悲。”
“不是慈悲。”净因摇头,“是师父的修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师父一生,不喜做那深山闭门的清净僧。他常说,佛法若只在经卷里,便死了;要到最乱的地方去,到人心最险最难之处,才能活过来。”
“以江湖为镜,照见法界森罗;以肉身作盾,护持一念圆融。”
这话从净因口中说出,平平淡淡,石开王听着,心口却像被人攥了一下。他下意识望向项池——项池正揉着肚子,一脸茫然;又看向贺干——贺干眼神闪烁,似在咀嚼这话里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