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传承
烈阳曝晒,地面之上蒸腾起阵阵白气。
三日过去,巡检司门前仍围着不少民众为张炳生喊冤,即使被日光晒得大汗淋漓也不愿退去。
人数相较第一天少了许多,声势也不如当时浩大。
张炳生就这样在审讯室中被关了三日,虽然身上衣衫褴褛,但在未和人交谈时,神情仍如第一天一般淡然出尘。
想来是书中万年的寂寞,早已让他练就一身举世无双的养气功夫。
这几日内,司内众人使出浑身解数,在群众的呼喊抗议声中审了他一遍又一遍,进展还是同先前一般无二。
杀人炼丹供认不讳,关键大案拒不认罪。
但即便如此,这些罪证也已然足够。
虽然张炳生的身上还有不少疑点悬案尚未探出,但光是他随意交代出的种种罪行,也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张案卷。
即使不带个人情绪,每一种都以刑法量刑计算,都够他在大牢里蹲到暗无天日,死上几百回了。
为了防止迟则生变,四日之后,便是将张炳生押付刑场的日子。
判决是秘密下达的,所以未在城中掀起什么风浪。
这几日闹事的人中,不再能瞧见那些煽动群众之人。
齐寿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不知又在暗地里搞些什么小动作。
而陈钦每日于平江客栈、巡检司、祝阳家三点往返。
路途之中,他总能察觉到某个目不所及的阴暗角落,正有人在暗中窥伺。
只是待他法眼看去,那些人又早早逃离,不见踪影。
陈钦能感觉得到,在邺城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正不断酝酿着。
潮涌退去之后,从来都不是就此沉寂,化作死水。
而是暗中积蓄力量,在下次的风雨来临之时掀起更大的巨浪!
“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陈钦和项长河离开审讯室时,外头一个小吏拿着张书信火急火燎的跑到两人身前。
气喘吁吁的将信交给两人,那是线人传来的谍报。
两司作为官方机构,在民间的情报网也是分外庞大。
平日里你所看见的街边乞儿,卖肉屠户,听书老叟……
乃至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两司负责收集情报的编外人员。
信上写着。
“城中的客栈中这几日多了很多生人,负责打探情报的线人从他们口中听到:‘郡中十八路豪杰齐聚,游侠并出,纷纷赶往邺城,只为解救张神医而来。’”
项长河目光扫过信件,脸色逐渐变得铁青:“这齐寿一百多岁,就剩头上两根毛没入土的年纪了,还老搞这些把戏,丢不丢人?!”
“煽动人心,蛊惑群众,人老成精说他是一点没错。”
“他这一百二十四年,没白活。”陈钦久违的夸赞起了对手。
这齐老鬼倒真不愧是于玄光一派的。
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程度,简直如出一辙。
看着信中内容,陈钦明白了这几日的窥伺目光从何而来,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前几日他还是打上官府的那一批人,没想到才过几天,自己就换了个立场,站在了这些游侠豪杰的对立面。
只不过这真相扭曲,他们于怒火中为正义拔刀,却注定要大失所望。
还得让自己以手中刀剑,来将他们矫正一番!
项长河在一旁来回走着,正为此事不断发愁,却忽的虎躯一震,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急匆匆的向外走去。
再回来时,满脸郁结已一扫而空,向着陈钦哈哈大笑。
“我收到秘法传信,师傅在信中说,后天晌午前他将到达邺城。”
“虽然有要事在身,但他应该也会停留几日,帮我们把事情处理了,顺便整顿整顿这镇妖司再走。”
“等他老人家回来了,不论这齐寿还有什么把戏,都逃不过和那张炳生一同问斩的下场!”
陈钦闻及此言,心里也终于安定几分,自己这便宜师傅,可总算是要回来了。
再晚几天,说不准这邺城就要天翻地覆。
主心骨将要到来,这些麻烦事也马上便能迎刃而解,司中事务不再需要操心,陈钦便一身轻松的迈步离去。
准备前往祝阳家进行每天的例行教学。
任他妖浪滔天,定海神针将至!
……
“大哥哥,你看看我这把式可还有什么问题?”
“小臂再低一分,头别往下垂……”
夕阳下,陈钦正纠正着祝阳的桩工姿势上的误区,祝母则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静静地看着两人。
三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甚至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院中场景看着却有几分温馨。
余晖打在三人脚下,将院落中残留的淡淡哀伤冲散。
祝阳年后才满八岁,还不到习武的年纪,根骨尚未长成,经不起血肉熬打的折磨。
贸然学习武学,无异于拔苗助长,只会害了筋骨。
所以陈钦便根据【玄雷斗杀真解】总纲,自己编纂出一门养气功夫教给祝阳。
名唤【引雷炁】。
既能让这孩子先蕴养体内精气,强壮体魄,也为日后他学习真解做出铺垫。
祝阳也很争气,前日陈钦不过是帮助他引气运转了一个周天,他便能磕磕绊绊的引动精气在筋脉中流动。
时至今日,已是完全融会贯通,只余一些姿势上的小小错误,无伤大雅。
祝阳年纪虽小,但陈钦观他前几日的表现,足以称得上是有勇有谋。
武道一途的根骨悟性亦是不俗,加之心性坚韧,虽说是祝衡收养来的孩子,但将来在武道一途的成就未必就会比他老爹差了。
陈钦对祝阳也是喜欢的紧。
小家伙机敏的很,当日陈钦答应祝阳教他习武之后便准备行拜师之礼,只是还未拜下便被陈钦扶起拒绝。
祝阳见陈钦不愿收徒,也没有强求,只是各种礼仪皆以师徒标准相待,除了称谓之外。
两人不是师徒,胜似师徒。
陈钦也没想到,自己前几日刚拜了个师傅,还没行拜师之礼,自己的手底下就多了个便宜徒弟。
不收祝阳为徒,非是陈钦藏有私心,不愿倾囊相授。
虽说他陈钦不过是个刚入淬体极境,踏入武道不足月余的菜鸟,
但在江湖之中,也不乏一辈子突破不了淬体的师徒。
以陈钦现在的水平,作为祝阳的引路之人已是足够。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将自己手头入品的典籍全都抄录一份,留给祝阳。
防止将来他离开邺城之后,祝阳修炼缺乏门路。
这可比天下大部分师傅给的都要多了。
只不过硬要说的话,陈钦也确实藏有私心。
这私心无关武道,而是他个人的小小愿景。
此方世界,超凡神异多不胜数,但除开那些天生强大的先天生灵,几乎每个登临绝巅之人,都离不开“传承”二字。
即使是先前提到的一辈子突破不了淬体的师徒,他们之间亦是代代相承。
随着每一代传承的,除了师傅教给徒弟的武学,还有师门流传的意志。
拜师,当澄明己心,承师之志!
张炳生和齐寿蹦跶不了几天,他们没可能活到祝阳武功大成的那天。
仇人将死,祝阳拜师之时所求的复仇,不用经他之手便可完成。
那陈钦作为师傅,能传承给祝阳的意志又有什么呢?
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还是那一颗永无休止的复仇之心?
他倒希望这孩子从他这习得一招半式傍身,将来快意江湖,只要护得身边一隅便已足够。
而不是一辈子都活在永远无法结束的仇恨之中。
这罪与恨,由他担着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