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画皮
“画皮妖,妖画皮,画张人皮做新衣……”
小巷拐角后的院落中,隐有童声正低唱童谣。
只是那稚嫩可爱的童声与诡异的歌词结合,实在有些瘆人。
陈钦站在一座二进院的大门前,转头问道:“这就是,祝衡的家?”
项长河点了点头,才想起还未和陈钦介绍过祝衡家中情况,一手拉起门上铜环轻叩,嘴上说道:“祝衡并无妻子,只有一个收养来的儿子,和一个六十余岁的老母。”
“他平日总是与人为善,有什么危险任务他都第一个上,俸银也总会拿出一部分救济灾民。他明明拥有法眼,资源众多,偏偏却把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可他从没苦过身边之人,唯独只苦了自己。”
“除了烂好人,我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两人站在门前等了许久,门后才响起十分沉闷的拐杖触地之声。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两位是?”
一老妪站在门前迟疑的发问,想来便是祝衡的母亲了。
“伯母,我们是祝衡的同僚。”项长河回道。
“祝兄在执行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近日可能无法归家,我们受祝兄所托,到家里来看看。”
陈钦不愿向眼前的老人直接揭露残忍的真相,便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老人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发问。
这时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娃娃走来,陈钦和项长河仿佛看到了救星,走上前去问道:“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前面唱的是什么歌谣?”
那娃娃看起来有些怕生,两人一靠近他就怯生生的站在原地,咿咿呀呀的说不出话来。
祝母替娃娃答道:“舍孙名叫祝阳,先前唱的,是他爹常给他讲的志怪故事里的一首歌。”
不知是有奶奶站在一旁,还是听到了有关父亲的话,祝阳这时不再害怕。
他从怀里递给两人一本书,向着两人奶声奶气的介绍起来:“阿爹每晚都会给我读这里面的故事,这书里的故事可有趣了,我每天都要听上一段才能入睡。”
陈钦接过书籍,黄麻纸编撰成的书本厚厚一沓,入手之后只觉得分量十足。
封面上的标题是用毛笔书写的,很是规整。
陈钦手指抚过,嘴中低语:“志怪书……”
他与一旁的项长生一同翻开书籍,发现书中的故事皆是由祝衡一笔一划亲手撰写,甚至翻至尾页还有凌乱的墨渍。
显然是这几日城内妖邪霍乱,导致他无心续写新篇,总是草草写上几字又合上书页。
书中故事种类繁多,多以单元剧形式呈现,记载的基本都是人与精怪之间发生的趣事,文笔细腻,诙谐童趣。
倒很符合祝衡的书生打扮。
“他以前确实是个秀才,还想考取功名来着。”项长河解释道。
或许是儿子听腻了童话,老父亲便一转笔锋,一改先前的风格,开始放飞自我。
画皮妖的篇幅占了全书将近一半的内容。
而故事就从画皮妖的篇章为起点,开始画风突变起来。
祝阳见两人翻到画皮妖的篇章,继续说道:“我最喜欢的就是画皮妖的故事了,画皮妖好可怕,每天晚上听完都要阿爹陪着我才能睡着。”
“阿爹总说,如果真有画皮妖到城里作乱,那他一定会在我的身边保护我,把坏妖怪打的屁滚尿流。”
“阿爹已经一个晚上没有回家了,他以前每天都会回来的。”
“我就想着,唱一唱画皮妖天天挂在嘴边的歌谣,阿爹会不会就回来保护我了。”
祝阳说着,眼珠中泪花泛起,竟是哇哇哭了起来。
“大哥哥,我阿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见孙子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祝母附和道:“是啊,衡儿到底什么时候能执行完任务回来,两位大人可否给个准信?“
两人面带苦涩的摇了摇头:“事关机密,我们也无权知晓。”
祝母心中的疑惑未解,对孩子的担忧又多了几分,一时间苦着脸说不出话来。
良久无言,陈钦手上的动作仍没有停歇,书页翻动着,很快到了尾页。
陈钦只是粗略的扫上几眼,便将内容记于心中。
画皮妖本是山中精怪,善于描绘事物,却在某一日无意间吞食了摔死在山中的樵夫尸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它披上樵夫的人皮,重绘一番,便开始走出大山,来到城中,用各种计谋诱杀人类。
画皮妖每换上一张新皮,就会唱起那首渗人的歌曲。
但这毕竟是写给孩子看的,罪恶不可能永远逍遥法外。
城中数月之内失踪大批人口,官府却没有查出任何线索。或许是画皮妖的歌声无意间被路人听见,画皮妖的故事也在坊间传开。
一时间人心惶惶,人皆畏之如虎,生怕身边之人哪一天就遭妖怪画了皮。
而这时画皮妖已经靠着一张张人皮爬上这座县城的最高处,坐上了县令的位置。
一位游侠一路从山中追寻妖物踪迹来到县城之中,终于在某一天抓住了画皮妖的马脚,不顾他人的不解与阻拦同画皮妖战在一起……
故事到这便戛然而止,想来是祝衡公务实在繁忙,还未来得及把这篇长篇故事写完。
陈钦长叹一口气,将书籍递还给祝阳。
或许这个故事,永远也没有办法结尾了。
……
两人查看了一下祝衡家中的情况,发现物资还算富足,并不缺少什么。
但是这个家失去了顶梁柱,没有钱财肯定是不行的。
而祝衡的抚恤金和英烈待遇能否落实还是两说。
陈钦与项长河合计了一下,便将身上银两全部放到一个袋中,交给祝母。
约莫有三十两银子。
“这袋银钱是祝兄拖我们交给你的,还请伯母快快收着。”
不等祝母推辞,项长河一把将鼓鼓囊囊的皮袋塞到祝母怀里,而后又拿出一块铜牌,放到祝母手上。
“伯母你要遇上什么困难,就拿着这牌子去找巡检司里的人,会有人帮你的。”
陈钦也在一旁说道。
“如果情况实在紧急,也可以去那平江客栈内寻我,我若不在,麻烦一下隔壁叫白春生的汉子也行。”
“多谢两位大人。”
祝母见推辞不过,便收下了银两和铜牌。
而后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躬身,竟是想要向两人行礼。
陈钦与项长河惊的赶忙上前将老人扶起,再寒暄了片刻,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一路从巷中向外走去,陈钦只觉得心底隐有一丝灵感升腾,却始终难以捕捉。
啪嗒,啪嗒……
长靴踏在青砖之上发出清脆声响。
白骨,黄纸,画皮……
先前书中的志怪故事与这两天的见闻在陈钦的脑海中串联。
脚步声停歇。
“师兄,我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