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律法不公
齐寿于一旁听着宣读圣旨之声,全身上下都因喜悦止不住的颤抖。
脸上的神色已是几近癫狂,先前嘴中不断念叨的话语在此刻狂吼而出。
“东风已至,天也助我!”
“一群蠢货,你们以为,这普天之下,究竟是谁有资格服用由十二名锻灵武者炼做的丹药!”
“哈哈哈哈哈,慢了,你们还是慢了!”
他毫无顾忌的走上刑场,走至张炳生的身边,两人相视而笑,而后在那天人灵兵的辉光下,一齐接过圣旨。
太阳此时缓缓落下,那光与影的分界已退至行刑台之后,张炳生与齐寿立于阳光中,影子拉的老长。
陈钦却只看到眼前有两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人畜无害的外表下,他们的影子正不断狞笑,在阳光下向着他们发出肆意嘲弄。
场外围绕的百姓群众可察觉不到这些细枝末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自他们口中传出。
他们只觉得此刻沉冤昭雪,一场世纪冤案在他们的见证下当场告破。
却有人忽的想起圣旨之上的内容:“张神医去了宫中,那往后谁来替我们治病?”
话音落下,沉寂在人群中蔓延,而后爆发出更大的喊声,所有人都开始疯狂谩骂。
他们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便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两司众人的头上。
“都怪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狗官,冤枉张神医!”
“除了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你们还会些什么?!”
“这下好了,以后张神医走了,大家没处治病,通通都得病死,你们终于如意了?”
“狗官!”
“狗官!!!”
人群的愤怒如火般迎风而涨,烧的人心中焦灼。
陈钦耳中的话语已化作嗡鸣嘈杂的噪音,只觉得胸口发闷,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之感将他笼罩。
为什么,明明一路走来,见招拆招,历经波折,终于到了将恶人绳之以法的时刻。
却是连天也不愿帮助他们。
好像除了心中坚守的那一丝正义,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再没有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
身旁的一众同僚们张了张嘴,在那铺天盖地的谩骂下,却是什么解释之语也没能说出。
张天养一生挺直的脊梁,在此刻寸寸弯曲,眨眼间便老了许多。
一行人低头无言,在这无形大势之下,无人能抬起头来。
……
镇妖司内,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氛围。
所有人面上都凝着化不开的愤怒,那先前直接当着的齐寿面指桑骂槐的捉妖人愤愤骂道。
“凭什么,祝衡他们就这样白死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的到这狗皇帝这,一卷圣旨就把一切都给免了?!”
“就因为他要求长生,延寿数,我们镇妖司的弟兄就合该白死?!”
一众捉妖人听着这话语,突然有一汉子拔出手中长刀,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向外走去。
“娘的,那时候这张炳生被押到镇妖司,我就该冲进去把他一刀砍了,为祝衡和一众弟兄报仇!”
竟是想要直接去找张炳生寻仇,众人赶忙将他拉住,不住劝解。
“你疯啦!忘了你家里那大胖小子了?你不要命了他怎么办!”
那汉子听着众人的劝阻,顷刻间熄了火,手中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当然知道,我也就是说说,我要真的有种,这案子早在那天就结了,又怎会是现在这种结果……”
那男子趴倒在地,以头抢地,疯了似的锤击地面。
“祝衡生前数次舍身救我,我却在他死后什么都做不了,他妈的,我真是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先前拉着他的众人也于此时默然,每个人都在心底痛恨自己的无能。
陈钦和项长河看着眼前此景,心中此刻亦是分外煎熬。
他们不止一次有机会能够直接将这人魔斩于刀下。
他们本以为能靠着律法,将张炳生的罪恶公之于众,还所有人一个清白,给所有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可由皇朝定下,号称众生平等的律法,却给两人狠狠的来上了一记。
趴在地上的汉子没有用灵气护体,先前疯狂发泄情绪的行为已将地面染红,他死死盯着渗满鲜血的双手,血泪流出。
“娘的,这大功到底有什么用,能换我们的弟兄复活吗?”
“我不要大功,我也不要那张炳生偿命了,只要兄弟们回来便好……”
众人皆低头盯着地面,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那皇帝赏赐的大功就划在自己脚下,将人死死禁锢。
如若换做平时,众人此刻早就欢天喜地的挑选地点准备庆功宴了。
这大功可是一年难得一件,每件大功所能兑换的丰厚赏赐背后,都是无数次生与死之间的拼死挣扎。
每人一件大功,在这邺城镇妖司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可这用同僚生命,用心中底线所换来的大功,却实在让人半点高兴不起来。
圣旨将始作俑者赦免,却说大案告破,为每个参与者都划了功劳。
很明显便是提醒众人,意思意思得了,不要死咬着这件事不放。
大家各退一步,皆大欢喜便是最好。
可这事,真的能就这样算了吗?
陈钦在心中不断的质问着自己。
与陈钦这方凝重愤怒的气氛不同。
先前那些摇曳不定,或是明牌支持齐寿的镇妖司人,已经在欢天喜地的翻阅功劳兑换簿了。
这份用他人生命与公理正义换来的修行资粮,在这群蛀虫眼中,分外可口。
毕竟他们从头到尾可是什么也没付出,天上掉的馅饼,又有谁能拒绝。
……
张天养立于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面朝那块巨大的灵蕴石板,眸中尽是混沌。
原本身上的精神矍铄消失不见,一股沉沉暮气悄然爬上他的脊梁。
身后响起两道脚步,不用回头,张天养也能猜出是他的两个弟子。
这两个孩子根骨正,心性也正,一看便是不用他操心的好徒弟。
但是再好的徒弟,在外受了委屈也得回来找师父诉苦。
只是他的两位徒弟高估了他这做师父的能耐。
若这事再早个几十年在他眼前发生,他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出手将这歪曲的世道矫正。
可现在已不是几十年前,他已经一百多岁了,膝下的子女已至三代。
那京都中前几年出世的孙子想来现在已经能叫他爷爷。
儿子虽然同他不太对付,弃武从文不愿继承他的衣钵,但到底还是闯出了一番名堂。
他可以不顾自己,以命卫道,但却不能固执的不愿回头,不去看看身后。
脚步停歇,低语传来。
“师父,我们该如何是好?”项长河的询问中尽是恳求之意。
张天养听着项长河的询问,明白了两人来意
他没有回头,沉默半晌,身躯越发伛偻。
最终长叹一声。
“师父老了,已经是没什么用的糟老头子了,帮不到你们。”
项长河怔怔看着师父的背影,见师父始终不愿转身,越发苍老的背影,终于接受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自己曾经无所不能的师父,在此刻也束手无策。
他摇了摇头,拉着陈钦扭头就走。
两人失魂落魄的缓缓离开,脚步沉重,在长廊中的毯子上拖曳。
似有一道名为皇权的无型枷锁,死死拷在两人的脚踝上。
让两人往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好似有千斤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