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修我兵甲与子行（9）
募地里鼓乐声止，诸多头领闻言惊惶，程鸿渐当即相询道：“怎么？”那名轩辕弟子回道：“长老吩咐属下相邀那魍无慧前来宴饮，属下刚进魍无慧的屋子，便瞧见他的手脚都被人卸了······那魍无慧断臂旁还有敌军留的书信······”言下尚自惊魂未定，这当儿颤巍巍地擎上书信，直欲递入鸿渐手中。
程鸿渐亦觉心底生寒，当下并未顾及书信，竟自黯然相询道：“那魍大哥还活着吗······”那名轩辕弟子回道：“属下已招呼人将魍无慧抬进医馆救治，只是他先前流了老大一摊血，心口处还有个掌印，这会子怕是不成了······”程鸿渐道：“这便领我瞧瞧去。”话音刚落，便已行出数步，直欲前去探视。
姚蓁蓁相伴檀郎离席，天志帮众头领观状跟随，但瞧王凤赶忙招呼那名派中弟子留下书信，转而递交朱佑，接着产生催促道：“快给俺念念······”
那朱佑先将书信默念一番，随后打个哈哈，道：“这信里无非是吹嘘敌军的兵势如何浩大，今日在城外便已斩杀了我军五万多兵马，不日更将肃清我等，直至踏平昆阳了······”
诸多头领闻言哗然，耿弇兀自谈笑道：“咱们总共才有五六万兵马，今日在城外交战的也不过两万兵马，敌军如此吹嘘，倒似我等全军覆没了，这功夫委实厉害得紧啊！”朱佑接口道：“我军今日折损的兵马不过千人，那伙撮鸟向王莽老儿谎报军功倒还罢了，此番跟我等竟也这般言语了······”
那耿弇及朱佑言之侃侃，倒也甚显从容，而诸多头领虽晓那二人所言不差，却也深知敌众声势滔天，更兼听闻魍无慧四肢俱断，便惟恐有朝一日亦会落得此等下场，竟而惴惴未语，面带愁容了。
这边厢究竟怎生人心惶惶，委实不必多做絮烦。却说渐蓁诸人入得医馆，恰见那魍无慧在榻上僵卧昏睡，其面更已血色皆无，显是性命垂危了。
程鸿渐伤怀语滞，而那小妮子黯然侧俯首，随之吩咐陈仪道：“陈堂主这便将你最好的药丸喂给他吧······”
陈仪闻言应命，如此隔得半晌，魍无慧悠悠醒转，这当儿望向那双比翼，自顾喘息苦笑道：“俺······俺不能给你俩行礼了······”
那魍无慧虽是如此言语，其身躯仍不由吃力扭动，程鸿渐当即伸手抚住，接着说道：“莫要多礼，是我对不住你······”魍无慧道：“怎的······这般言语······”程鸿渐回道：“想来是魍大哥为我义军欺瞒旧主，方才惹得对方着恼，而我竟未遣人护你······”
旁观者无不黯然，魍无慧闻言脱口道：“鸿渐兄弟竟管俺叫大哥······”说话间，自不由露出些许喜色来。程鸿渐道：“小弟愿将你当作好大哥。”
魍无慧粗憨一笑，这当儿复又言道：“大伙都瞧不上俺，俺原本唤作‘王虎头’，俺娘说俺虎头虎脑的好生养，可师兄弟们都笑俺蠢笨，还给俺起了个‘无慧’的名头，师弟都抢着做师兄······”
程鸿渐本欲牵握对方手掌，可对方四肢齐断，委实无从牵握，但瞧鸿渐更不禁轻啜一声，接着说道：“大哥若是应允，小弟愿拜您为兄长。”话到后来，便自顾感念拱手，悠悠纳拜起来。
那魍无慧虽是魔教中人，姚蓁蓁亦觉对方可怜，这当儿拭了粉腮清泪，随之婉悦言道：“我也愿给兄长当弟妹的。”说罢，便相伴檀郎行起礼来。
天志帮众头领尽皆依样效之，而那魍无慧满面尽回光，当下涕泣开怀道：“好······好······俺有真兄弟了，鸿渐兄弟拿俺当自家人了······”说着，复又撑持着半抬身躯，直欲纵声大笑，却终究使不上气力，后脑便朝床榻砸去。
程鸿渐赶忙张臂擎住魍无慧背脊，以使对方安靠床头，随之好言安抚道：“魍大哥权且好生将歇着，待得你伤好了，小弟······小弟······”话到后来，更自寻思起究竟怎生报偿才好，如此语滞须臾，随后续道：“大哥赶紧好起来，往后若是有甚心愿，小弟便会倾力替你达成的······”魍无慧道：“俺······俺赶不上今年的枣子熟了，用那新结大枣打糕子，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程鸿渐万未料及魍无慧单提此事，这当儿虽是不明就里，可瞧着对方气息奄奄，便只是好言抚慰，并未出言相询。魍无慧兀自言道：“俺幼时······家里有几棵枣树，那些树开的花儿倒是不大，可俺晓得那些花儿会长出大枣子，还会爬上树瞅着小花朵儿，只等着结出大枣子，便都给摘了下来，好些枣子都拿到集市上卖，俺老娘也留一些做蒸糕吃·····”
程鸿渐闻言恍然，随即颔首道：“原来魍大哥瞧着那些枣树，可以忆起当年的事情······”
那魍无慧愈现昏沉，却尚自顾喃喃低语道：“后来俺娘去了，俺也被师父捉了当壮丁，家里的枣树也瞧不见了······瞧不见了······”
程鸿渐相望着对方目光暗淡，愈发气息将绝，便自顾出言宽慰道：“大哥先好生歇着，小弟已遣人求两位神僧师父为你疗伤了，往后每逢枣熟，我跟小妹妹便给兄长做蒸糕吃。”
有道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窗外正是胧月高悬，潜映故乡枣儿香，那魍无慧靠在床头，痴望着月光朦朦，恰在不知不觉间，便在面前浮现其母拿着枣子蒸糕，随即含笑言道：“大枣儿好甜，这糕子好吃······好吃······”话到后来，其音愈现低迷，竟而再无半点声息，三魂七魄更随月光返旧乡了。
程鸿渐伸手探过对方鼻息，便只得为其合了双目，不觉间张罗至天明，方才将魍无慧安葬至其住处的那几株枣树下。
往生咒音犹未绝，程鸿渐径将一碟蒸糕放至坟前，随后悠悠许诺道：“待得枣子熟了，我跟小妹妹再给大哥蒸些糕来······”说罢，便携伊人祭拜起来。
且说那魍无慧虽是出身魔教，可此间的天志帮头领目睹过对方惨状，更兼闻听过对方临终的言语，亦不由暗生悲悯，竟而相随哀悼，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