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少时,因执念做过很多后悔欲绝的事,而到后来,却无法弥补了,以至于很多人就因此远离了我的生活。时时会想起曾经的日子,从开始的难受、痛苦而到后来情景重现时自己又把自己刺伤。
眼前是碧蓝而翠绿的天空,浮游的白鲸日如既往的朝着国度鸣叫,飞天的星鱼再一次落向明亮的地平线。
远方的月亮湾仿佛还可以看见我们曾经的影子,却也只是仿佛。
广场中开放着盛花的月晶树日继一日地疯狂生长着,曾经的我多么希望可以获得它的力量,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人世。
——繁华,永远的凛冬,明晶花,黯世,鲜血,死亡,虚无缝隙,人世。
记忆一闪而过,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
我叫林子力,出生在一个庞大的家族里。不像别的孩子,我能依稀的记得出生时的几幅画面,莫名的熟悉感沉寂在我的内心。
当我刚刚从母亲的身体里脱离的时候,她那温柔又沉寂的声音如生之祝福般环绕在我的心头。千万回的轮回后,她哭了几次,又笑了几次,我都还记忆犹新。她的容颜似乎一直是这样,寂寥的神情和阅历山川的惨白从她眼角的皱纹中显得如神般的高大、如樱花般娇嫩、又犹如昙花般易散无助。
而之后的记忆多数已经遗忘,剩下的是一些残片,却都是发生在那个已经残缺不堪的四合院的。
四合院很大很大,大到很多时候我会忘记回去的路,就像一座微型的宫殿。
记忆里,耳旁是蝉的鸣叫,眼前是空旷的院子,三五个孩子围在一起,中间是一只刚刚“捕获”的幼蝉,孩子们时不时用棍子戳它一下,然后看它惊慌的样子,心中喜悦。
不久,那蝉虫已经不能动弹了,不管怎样刺激它都也没有办法让它再一次动起来,可是孩子还不“知足”,硬是用热水泼洒在破烂不堪的躯壳上,见蝉突然动了一下,又高兴的笑了,于是再一次泼热水,并且一次比一次烫。耳旁是蝉鸣和孩子的欢笑。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那块残缺的尸体落到叶子上,在城外的河面,远远漂走。
不知是怎的,好像那块土地上的蝉血一直没有消失,而是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对于那些孩子,母亲总是让我不要去接近他们,她没有说过原因,而之后我自己找到了原因。
一天下午,孩子们还是围在一起。他们好像在烤兔子,于是我走向他们,一人见到了,没有多想,一脚踹过来,我狠狠地坐在地上,耳旁回绕着“孽种,滚!孽种,滚……”而后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只是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小时候也不总是这样悲伤的回忆。我认识一个女孩,她叫兰婧。每当她见我时,就总是会笑起来,似一朵夏花。
我们常去街上玩,去城外的山林里捉兔子或是去河边嬉戏。她很喜欢扎辫子,常常见她去找卖菜的奶奶扎辫子,我很喜欢她笑,而那样的笑容是让人多么的羡慕啊。
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幸福地像梨花落下,透着淡光的花瓣,被风扬起。就像闪耀着光芒的洁白钻石从天空中零零散散地落下,成为流星的尾巴,在山崖之际它们重合,交融。
她缓缓走来,踏着梨花,在背后飞梭的流星前,牵着我,眼神坚定,微笑着。
九岁那年冬天,四合院仿佛变成了白色的深渊。
美丽而绝情,始于一场冰冷的逝去。母亲环绕着我,紧紧温暖着我,最后将我们血肉分开。在我足够大的时候,对母亲和姑姑的感情就像一个永远不能消除的烙印,烙在心底。
变故开始的前一个晚上,我窝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门外总是会响起微弱的脚步声,靠着窗外微弱的光,我能够看到一个女人将手指竖起来,随后她与几个黑影一起消失在门窗外的黑暗里。我觉得非常不安,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天机,等待我的只有世界末日,背后的冷汗从耳背慢慢流落到尾脊。后半夜,身体总是不停地抖擞,不是因为寒冷的空气,而是隔壁屋子传出凄凉的惨叫声。凄惨的让人发憷,但是声音持续的很短,只是几声豁出性命的声调,随后便被湍湍流动的水流声代替了。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寒风根本不会畏惧我哈出的暖气,感觉要被冰冻起来了。我看向隔壁的卧房,里面流出血红色的蜡水,带着一点血腥的味道。母亲曾经和我说过,她从来不会去看那些杀牲畜的过程,因为她和很多人都一样,看到血腥的东西都会感到恶心。可是我并没有,我对地上的血红色毫无感觉,甚至心情和平常一样,平静的像一潭湖水。
我推开了房门,看见母亲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那个男人长相很英俊,只是苍白的皮肤显得他毫无生力。地上的蜡水从他的嘴里和腹部流出来,他就像一个瞎子一样,两眼无光,静静的摊在床上。血红色染红了整个床铺。
我回看四周,三五个下人倒在地上,有的直接封喉而死,有的被剑刃穿透了眉心,还有的被砍成了两半。那些血红色染满一地,这不是蜡水,而是这些人的血。
我踏着地上粘稠的血,一步一步的走向母亲,因为时间有些长,地上的血几乎可以黏住我无力的双脚,但是我用了用力,还是走到了母亲的背后。突然背后一凉,好像门外的寒风突然闯了进来,在我的背上划上几刀。但,更多的是凉意,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他们尸体的样子让我开始有些惶恐。
我用冰冷的手放到母亲的耳旁,慢慢的滑过柔软发丝,触碰细滑的皮肤,张开手掌,把母亲的脸轻轻的翻过来。
她睁开了双眸,红肿的眼睛让我知道她哭了很久很久。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突然抱住我,把我搂在她的怀里,再一次放肆的哭泣。
之后,整个大院又莫名的喧闹起来。每一个下人都在猜测是谁杀了人,是谁将顶替那个陌生男人的位置,那个男人又是谁……
直到葬礼的前一个晚上,母亲才告诉我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她以为我会哭的稀里哗啦,可是没有,反而是她哭得不可收拾。
父亲葬礼那天,我才仅仅几岁。但雪花落满一地的场景,刺骨抖擞的感受让我至今感到恐惧。相比那些只是讨论谁继承家产,谁得到的利益更加大的人来说,满天的雪花真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了。
“他已经死了!滚吧——”我抬起头,见到小姨拉着趴在灵床上母亲的头发,狠狠的甩出去。悲伤的气息从姑姑和母亲的眼中弥漫出来,充斥着整个大堂。没有人替任何人说话,或者只是仅想保住自己的利益。
我走出大堂,在院子里来回穿梭,那些伴随着我出生、成长的事物,似乎已经留在了我的心中。不知不觉,泪水落了一路。
——人心为什么能够改变一个孩子的内心……
小女孩跑到我的面前,手摘一叶银杏,如初般微笑着说:“林子力,你快走吧!我等你回来。”
“林子力!走了!”母亲喊向我,牵着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了林府。
回眸的最后画面,是小女孩站在门口朝着我微笑,如同一道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着光。
我同母亲和姑姑离开了城市,去远离纷扰的山林中去了。姑姑其实还可以住在四合院里的,可她也和我们一起走了。
我问母亲小女孩会怎么样?她没有说话,眼神中带着悲意。
接下来的十年,我们住在小木屋里。不算多么幸福,却是安宁的。
门口种着一棵梨树,春天的时候,我会被流水般的透着粉色气息的梨花雨任由冲荡。虽然只是那短暂而微小的一瞬间,却觉得是站在梨花林中。
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和姑姑在屋外种了一棵银杏。
所以,银杏和梨花总会互相迷望、贪恋、着迷。
有一次我跑到山下,看到血液铺满了路,我沿着路走,一路上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苍白的尸体。
路的尽头是城门——曾经的“家”。血红色污染了整座城市,好的还是坏的,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回想仍然觉得可怕而不真实。那个欣欣向荣的四合院大家族也早已经幻灭,多少张熟悉的脸被鲜红色覆盖,身躯残零。
——眼前那个令人作呕的躯体,应该就是当初狠狠一巴掌打在母亲脸上的小姨吧。
我走出大门,背后是被血戟穿透的女人的身体,我没有任何感情。
整个四合院都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我也不敢停留这里了,万一…只是万一……
我匆匆地离开了。
夜晚时候,我们三人会坐在屋前草地的木凳上,静静地感受着身旁的一切,听着母亲和姑姑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
在我印象中,在接近于地平线的位置,一直闪耀着一颗明亮的夜星,它似乎是这个世界的神祇,永远的明亮而闪耀着。
有一天晚上,坐在草地上的我,望着母亲,问她:“母亲,你有一天会走吗?”母亲拍拍我的头,然后微笑和蔼的说:“你怎么认为的?”
“不会”
“但,子力。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的话语轻松、温柔,了无牵过的样子。
可,也许是我先离开她呢?
我的十几岁,其实比任何人的十几岁都要漫长,像茫茫大雪一般的忧伤。
那是一场接近我成年时的大雪,雪哗啦啦的落下。
我并不惧怕严寒,我净白的衣服被寒风吹得飞起来,我顺着地上模糊不清的冰雹碎片,看到了一棵梅花树。树上盛开着生机的梅花,那暗放淡淡的玫紫色,在这个雪天中显得开朗许多。
我闭上眼睛,摘下一朵梅花放在我的鼻尖绽放香气。
一道净洁的雪光透过我眼睛的缝隙,然后让我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子。我睁开双眸的时候,我被她美艳到了,因为她甚至比我的母亲还要更加漂亮,那是一张我心中美人的模样,仅仅是一朵梅花落地的时间,她的美貌就足以让我称之她为绝美。
她就静静地站在浓厚的雪地上,寒风把她纯黑色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但是一直没有遮住她的脸。而她手中捏着一片银杏叶的叶杆,微笑的时候却有看出几丝伤感。我走到她的面前,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从心底探出头来。
雪花落在我们的发鬓之间,我轻轻的将她脸上的几粒雪花擦下,对她说:“你,叫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流下了眼泪,那一滴滴的泪水看起来并不干净,甚至有一丝的污浊。我以为她被冻伤了,所以赶快脱下衣袍披在她的背上,对她说:“这样暖和些了吧。”她更是忍不住了,抱着我,对我说:“子力,我要和你说一句话,我的最后一句话,直到永远至永远,也要记得。”她每一个字都能在寒风中温暖得不太现实,我点点头。她摘下了一朵梅花,然后放在手心,把它吹起来,然后让寒风也带着它飞。
她把脸凑过来,然后在我的耳旁说道:“子力,永远不要放弃,就算身边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也许死了,或是走了。”无数梅花纷纷掉落,纷纷扬扬地随着那一朵被女子吹起的梅花一起随着寒风飘远。
“但是一定要记得找到回去的路,不要放弃,我会在未来与你一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长长的托音,使最后的几个字清楚得几乎可以让我永生不忘。说完后,她眼睛中流落的泪水,在地上几乎可以流成一条长河。
她的指甲化为了梅花,眼睫毛化为了迷雾,然后头发、额头、鼻子、嘴唇,手指、手腕、手臂到全身都变成迷雾或者梅花,消失殆尽。而她却一直想要表现出微笑和快乐的微笑。
这便是所有冬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她来的很奇妙,走的很烂漫,和她一样的美。之后每当我再一次回想她的脸,都认为美的不合实际。
我并没有告诉母亲和姑姑,我回到卧房后,只是用一个老旧的毛笔蘸上浅浅的黑墨,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在已经泛黄的纸上,并且出门都带着。时间久了,她的模样隐约也已经记不清了,有时会感叹那么美的一个人,我竟然就忘了她的容貌。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回味很久,记忆很久。
不知不觉,曾经稚嫩容貌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有几分成熟容貌的俊俏男子了。逝去的回忆。回忆起来,母亲似乎从来没变,可是跳过回忆,却发现好像已经忘记了什么。十七岁那年我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金色的光辉把世界照亮,从母亲的背后缓缓打来。
逆光照耀下,揭开的是母亲一如既往的温柔,是她温暖如春的微笑。
就像被完美覆盖下的城市,在阴暗处总是透露出一些微小的光点。
母亲脸上也出现了那些光点,发出暗紫色。
那是已经被自动美化的痛苦——皱纹。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突然变得慌张。我慌张是不是有一天她会死去,或者只是短暂的昏厥,然后再也没醒来过。
——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内心的恐惧仿佛随着时间愈发的强烈,扑通扑通地上下起伏着。
那段时间漫长而痛苦,就像将内心掏出,然后疯狂的扎着。
睡觉是个好东西,醒来就都好了。经历过多少个夜晚后,之前痛苦的感受被岁月中,渐渐沉淀下去。过了好久好久。
在似乎悲伤而无趣的人生里,却充满了无限幸福。
雨滴滴落时,嘀嗒嘀嗒不停的响,如同幽灵般魂牵梦绕。
微风搅乱美丽和绝情,混沌杂乱,行走伤痕累累的路途。
因为从你的温暖和支持中,我才找回最初的自我。那是一道耀眼的光芒,锁住那份思念,覆盖我对爱的执念。
如果平平淡淡、忙忙无碌,其实并不糟糕。因为当你得到玫瑰后,我会怀念那些简简单单,那些令人轻松的愉悦。
混沌,混沌的一切都被遗弃、撕碎、重生……
荆棘爬满我的灵魂,刺破外形,像虫子一样钻入冰冷的血肉之中,血液顺着蔓藤一股股的往外冒,好似挣扎一般。在混沌中,在我的灵魂上盛开出一朵璀璨的水晶花。美丽而绝情。
——幻如月晶中消逝,化为尽头中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