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以后的不知道多少年,有一个长袍女子,挥舞着大刀,鲜血淋漓。白发与白衣被血染红,仿佛一个鬼魂收割者。
她在朝着一个星光的方向走去,没有迟疑,没有休息。
干净空宇之下,蓝绿洋流连绵起伏着浪涌过海崖。
在无边无界的大海之中,穿梭过缕缕青翠光耀,如同在海洋中逆流的河水一般,点缀出一副美丽的河海图。日光透过水面,斑驳着映出白花,沉浮跃动仿佛水中的精灵。
海中智臾成群地腾跃出水,留下一道道圆滑的水波。
一位穿着邋遢、胡发杂乱的中年男子在水中露出头来。
他躺在水面上,双手放在脑袋之后,望着蓝天,身体不动整个人却能在水上漂移。
在他泓邃的眼眸中,显现着深远的星辰宇宙,又忽然褪去色彩,黯淡无光。他坐起来,拍拍身下的白岩,讲道:“我们可以回去了。”接着水下发出一声呜叫。密密麻麻的岩石紧凑着将他往上抬升了一点,使身体完全离开水面。
呜——呜——呜——
石头在发出厚重的鸣叫。男子听懂了它的话,翘起嘴角,回答:“怎么?还想听吗?”
呜——
“好吧,我接着讲。”
据说,人死后会回到无逝间,继续轮回。所以不出意外的,林子力和杺默也来到了无逝间。
当他们再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躺在无逝间的梯台前了。
整个世界都是漆黑的,如同永夜一般。尽管如此,还是能够大致看清周围的事物。他们幻化出光球来,给四周照了个遍,发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黑色的。阶梯、围栏、地板还是上方的宏大宫殿,都是黑色的,与夜晚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杺默走到楼梯围栏旁,拿手在上面轻轻一擦,指尖一层厚厚的灰。
他们没有说话,看了彼此一眼,默默地走上了阶梯。
子力的神情恍惚,他似乎悲伤又内疚,可表现于脸上的只是面无人色,连眼球都黑了。他转过头,一粒白光在背后的黑暗中迅速升起,到达某个位置时爆破开来,分裂出无数彩色的火光。随后,烟火不停飞起,爆裂而来的无数绚烂的火花遍布了半片天空,这样的景色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似真似幻。
他们对此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望了一眼后就转过身,走到了大门口。
高门自动打开,他们走了进去。
“到了。”男子从石头堆上跳下来,朝着面前的石房子走去。身边的石头堆从水里出来,然后快速移动着,组成一个类似人的身体,笨重地走到石房子旁边空缺的地方,俯下身成为房子的墙面。
男子把外套脱去,换上有些厚重的衣服,他猜测今夜就会下起暴风雪,会迅速地降温。所以他走到一面石墙前,敲敲墙,轻声唤道:“嘿,小石,醒醒,醒醒。能帮我把屋外的木柴搬进来吗?”然后三条石缝张裂开——双眼和嘴巴,两个小洞呼出气越来越大。“哈——”石头人打了个哈欠,把头伸出去,去搬运木柴了。
男子走到火炉前,将手上的几块木头放在里面。他挑了挑泛着红光的木炭,几粒火星随之飞起来,泯灭成灰。咚的一声,他被滚落的木头吓了一跳,这时石头人已经把所有的木柴都堆放在屋内了。
“真的是,放轻一点可以吗?”男子抱怨道,走到凌乱的木柴前,将木头重新摆放好。接着裹上几层毯子,躺到火炉前的皮椅上,恹恹欲睡。
旁边的石头人回到原来的位置,瞪着眼睛要他继续讲故事。
那座宫殿的里面,到处都也是黑色的。
他们站在厅堂中央,眼前只有一条两边掩着幽光的走廊。
“我们是死了吗?”杺默问道,这是他们来到这里后第一个人说的话。
“应该是的。”子力回答她,二人再无谈话。
于走廊的尽头,微光中一个人影隐现在门口处,她身姿的轮廓让二人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但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是他们所想的那个人。
直到,那个女人先说了一句:“父亲,母亲。”他们才敢真正地走近,确定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们的女儿,影海。无论他们是否相信,但她就站在他们的面前,与他们相拥相泣。
影海是无逝间的引灵人,也是唯一的引灵人。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我死后醒来我就在这里了。引灵人的工作就是将灵魂带往轮回台,让他们转世。对了,你们应该已经见过外边的烟花了吧,每当灵魂转世时,轮回台就会升起烟火。”
三人走在宽阔的大厅中,脚步声响切环绕。
“这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原本以前也有一位引灵人,但是因为我来了,所以他在教会我如何引灵后就去转世了。”
“那我们?现在......”
“你们不用急着去转世,我还想多和你们相处一会儿呢。”他们走到几张皮椅前,坐下时,身旁亮起了金色的光,桌面显现三碗热汤。
“你既然是在这里引灵的,那你一定见了不少人吧。”杺默对她说着,端起桌上的热汤喝了一口。
“当然,而且我能看到灵魂的过去,包括你们的。在我离开后,你们认识了很多人,他们许多我都见过。尼桦,被洞穴中的恶兽盯上,逃了三天三夜,最终也没能活下来。她说,她早就知道自己撑不到最后了,所以她只要还活着就会尽所有的力气去为你们争取机会。她说她一点也不后悔,唯一让她难过的事情是——无法见到自己的挚爱了。”
“何旭和荀燏是一起来的。何旭最大的心愿你们一定会帮他完成,他很安心。至于荀燏,你们应该很了解,他为了你们而死,心里的那份内疚才终究放下。他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和你与祁桄成为真正的'兄弟’。我带他去看了祁桄的走时留下的星萤,他笑着哭了起来。”
“星萤?”
“嗯,每个来到这里的灵魂都会留下一小粒星萤。你们要去看看吗?”我们点点头。
他们站起来,跟随影海走上了一个环形楼梯。楼梯被黑暗包裹从地面环绕着,升到了一个门前。
“准备好了吗?”影海手握门柄,往下一板,用力推开。
一片星萤遍布笼罩的夜空中,如无数星光闪耀,它们零散地四处飞奔着,渐渐汇聚成一道绚烂的星河。
他们站在门口,惊叹着无与伦比的美景。
“来,这就是祁桄的星萤。”他们走到影海的身旁,看着她手中的一点微亮的光芒。
“因为时间太久了,所以光已变淡了。”手掌上的光芒在闪烁着反复出现他的身影。
“这是他的一生。”影海说道。
子力只是看着那些画面上来来回回离开他的人们,自己不禁润湿了眼眶。“那是我。”他指着画面中的一个人。
他们在这里见到了所有人的一生。最终,他们的身体里也幻化出一盏星萤,漂浮着成为浩瀚星空中的之一。
“其实孤先生一直都在你的身边。记得在你们出虚无缝隙的那天,他把密林周围的观守者几乎都清理掉了,你们注意到的黑影就是他在分散一个观守者的注意。在这之前,他制造了一场灵力暴动来为你们分散帝皇的注意力。之后他总是在你们身边制造幻境,让你们不被观守者发现,所以你们才能在石汀城安然地住上那么久。”他们坐在天台上,眺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海。
“还比如你们去救荀燏的那天晚上,并不是因为耀光让观守者失去了力量,而且是暗处的孤先生用他的力量给观守者制造了幻象。”
“他总是在暗地里帮助着你们。”
“他真的很爱你。”
“那天,我见到他时,他告诉我:他一生无憾,他很快乐。”
头顶的星河连绵着,同着无数零散的星火,流向没有尽头的地平线。
“他们去给这个世界带来光芒了。”影海讲道。
“他们成了太阳。”子力想起了祁桄问过他的问题,心里一松,释然了一些。
中年男子卧在毛毯中,熟睡着发出鼾声。
呜——
“停……别……”他说着梦话。
呜!
“别——吵——我——,我要睡觉!”
石头人又把男子吵醒,连续对他呜了好几声。
“啊?外边在下雪你睡不着?”
“那你要怎么样?”
呜——
“讲故事?天呐,哎。”
呜——呜——
男子有些不耐烦的从皮椅上起来,去添加了几块柴,沏着茶,思索了一下。说道:“行吧,那我就继续讲喽。”
杺默问过她父母的生死,影海将手放到了嘴前,像是被她的问题惊异到,又不愿告诉她。可她能清晰地见到杺默眼里闪烁的光辉——不知是执念还是泪水,终于还是把手放下,带她来到一个黑屋中。
屋内什么也没有,直到影海抬起手,黑色的空气仿佛被她吸引着聚集到手心,最终汇成一道灰蓝色的光辉。光辉在她们面前散开,流动出一副画面。
通过那画面,杺默颤立着,像悲伤到了极点,什么也说不出,哭不出。
她看到了她父母的一生。
原来他父亲一直板着脸的背后,是一句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对你这么严格,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感受,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打你,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能相处的世界也不多了,
我希望你能变得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一个将军来守护你。
我真的很爱你”
“他们最终……都在海里了。”
“佩刀上的晶石只把你带了过来。”
画面的最后,她们三人沉入了无尽大海。紧紧地抱着,就算杺默已经离开,她父母也没有放手,像是还抱着她,永远抱着她。
“……我…我能去看看她们的星萤吗?”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可惜影海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她们没有在河海间死去,所以不会归于无逝间。”
“这里只有故事的结尾。我尽力了。”
这里只有故事的结尾,只有生死的答案,死后才能知道的答案,无法改变的故事。
一切都太远了,几乎没有办法再去触及。
一动,心就会痛。
幽暗的空间里,两个人彼此激烈的交谈着。
他们的争吵愈演愈烈,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小声点!”他们才突然闭嘴理智着思考。
“他们都是因为我死的。”
“但那不是你的问题,你这样让杺默怎么想?”
“杺默……她,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与过去的你谈话,通过明晶花。”
“那好,你不要和她说。我会去做那个祭品。”
“你想好了吗?”
……
“我心意已决。”
子力拿出了那块白色的水晶,记起了乱枋对他说过的话。
水晶隐隐闪着光,透过那光,他看到了些什么。
宁静的夜里,两个人影在闪烁的微光中快速穿梭,她们爆发出所有灵力,只为赶到圣泉。
另一边,在圣泉井边上,站着一个微笑着的人。他手里握着什么,直直望着井里湛蓝的圣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命运转折的那天。
他走到井沿上,准备纵身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