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成型了。

　　奇幻森林。参天古木遮蔽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投在地面上，明明暗暗。

　　一条透明的小河从森林深处淌出来，水面倒映着树影。河边的卵石上长着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是潮湿柔软的触感。

　　朱竹清站在河边。

　　她穿着训练服，手臂上还有刚才格斗时蹭到的泥痕。整个人的警觉性已经降到了最低，刚才被掌力轰飞的冲击还残留在她的精神海里，像水面上没散尽的波纹一样微微震荡着。

　　秦川从树影里走出来。

　　“朱竹清。”

　　“嗯？”

　　她抬头看他，眼神茫然。声音是放松的，带着一种被打懵之后的迟钝。

　　没有防备。

　　“你最爱的人是谁？”

　　朱竹清想了一下，时间不长，大概两个呼吸。

　　“没有。”

　　秦川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朱竹清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高冷，寡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跟戴沐白有婚约，但那是星罗皇室定的，不是她自己选的。她来索托城入学，说白了就是为了逃离那个她不想要的未来。

　　“那你喜欢戴沐白吗？”

　　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点。”

　　秦川心头微动。有一点点，跟宁荣荣对奥斯卡的回答一样。

　　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大概是因为戴沐白这个人虽然狂放张扬，但在某些时刻也确实对朱竹清上了心。朱竹清不是石头，日子久了，总会有一丁点触动。

　　但也仅此而已，一丁点。

　　“嗯，听着，想象你脑海中有一个花瓶。”

　　“脑海中有个花瓶。”朱竹清跟着念，声音空洞，像在背课文。

　　“这个花瓶代表着你对戴沐白的爱。”

　　“花瓶……戴沐白……爱……”

　　“花瓶有多大。”

　　“巴掌大小。”

　　果然。跟宁荣荣一模一样。巴掌大的花瓶，一只手就能拿起来。

　　秦川暗暗松了一口气。

　　比小舞那个大花瓶好处理多了。小舞的花瓶要双手举起来砸，砸完整个人疼得发抖。朱竹清这个，轻轻一丢就行了。

　　“现在，你一只手拿起它。”

　　“一只手拿起。”朱竹清的右手在空气中合拢，像是真的握住了什么东西。

　　“砰，你把它摔碎了。你对戴沐白的爱意也消失了。”

　　砰！朱竹清的手往下一甩。

　　梦境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花瓶碎在河边的卵石上，碎片混着苔藓和泥水，飞溅开来。

　　朱竹清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片，脸上的表情很淡。有些惋惜，但谈不上心痛。

　　毕竟只是巴掌大的花瓶。

　　秦川等了几秒，确认她的精神状态稳定，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你喜欢戴沐白吗？”

　　“不喜欢。”

　　“你最爱的人是秦川。”

　　“爱……秦川。”

　　秦川长出一口气。

　　三个人。小舞，宁荣荣，朱竹清。全部拿下。

　　整个过程，在梦境里感觉过了好几分钟，但在现实世界中，还不到一秒钟。

　　梦境消散，朱竹清的竖瞳重新聚焦。

　　她发现自己正靠在秦川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朵里能听到秦川的心跳声，很稳，像节拍器一样匀速地跳着。

　　朱竹清没有立刻推开秦川。

　　她平时是最排斥跟异性肢体接触的人，连戴沐白碰她一下手指她都会甩开。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动。

　　那个心跳声很安心。

　　然后，她开口了：“谢谢你，秦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旁边的人全都听到了。

　　戴沐白听到了，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从他认识朱竹清到现在，朱竹清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谢”字。他帮她挡过魂兽，替她扛过训练，在她加练到深夜的时候给她送过热水。

　　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一个字都没有，而现在，她对秦川说了。

　　戴沐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一张，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唐三看了戴沐白一眼，又看了一眼秦川怀里的朱竹清。他的表情说不上什么味道，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警惕。

　　【秦川这个人不简单。一个二十四级的废物催眠师，怎么突然之间，小舞，宁荣荣，朱竹清，全都围着他转了？】

　　唐三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正常，但又想不出哪里不正常。秦川今天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吃早饭，被小舞保护，接住朱竹清。

　　哪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但凑在一起，就是不对劲。

　　赵无极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战斗还没结束呢。继续！”

　　朱竹清从秦川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重新走回了战场。

　　她经过戴沐白身边的时候，目光一带而过，没有做任何停留。

　　戴沐白朝她迈了一步：“竹清，你……”

　　“战斗没结束。”朱竹清说完，加速冲了出去，身影像一道黑色的弧线掠过沙地，重新投入了和赵无极的交锋。

　　戴沐白的那一步悬在了半空中，再也没往前挪。

　　赵无极没管底下这些年轻人的弯弯绕绕。他一掌压在地上，沙地爆开来一片，逼得前排的戴沐白和朱竹清同时后退。

　　“马红俊，火力压制！唐三，蓝银草从右翼包抄！”赵无极一边打一边指挥，他把这当成了教学的一部分。

　　马红俊憋着一口气，双手推出一道比之前更粗的火柱。火柱扫过去，赵无极侧身闪避，热浪烤得沙地发出噼啪声。

　　唐三的蓝银草从右侧探出来，这次他尝试了赵无极说的方法，把三根蓝银草编成三股辫。粗度增加了一倍不止。蓝银草绕过赵无极的左脚，收紧。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编好的蓝银草，挑了一下眉头，然后脚底发力，猛地一蹬。

　　蓝银草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但这次没有断。它在赵无极的脚踝上勒出一道白印，死死地咬在那里。

　　“这就对了。”赵无极点了点头。

　　小舞趁着这个间隙发动了第二魂技。魅惑。

　　她的双眼忽然变成了粉红色，一道柔和的精神波动扩散开来，直奔赵无极的精神海。

　　赵无极眯了一下眼睛。

　　“没用。七十六级和二十九级的精神力差距太大了。”他连眨眼都不需要，精神力自然形成的屏障就把小舞的魅惑弹了回去。

　　小舞一个趔趄，被自己的魅惑反噬了一下，脑子里嗡了一声。

　　“控制类技能对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对手没有意义。记住这一点。”赵无极说着，一掌拍在小舞的肩膀上，把她推出了三米远。

　　宁荣荣在后方不停地释放增幅。力量加给戴沐白，速度加给朱竹清，来回切换。她的魂力消耗很大，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都在发颤。

　　奥斯卡的恢复香肠流水线一样往外送。一根给戴沐白，又一根给马红俊。他嘴里的口诀念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小，嗓子都快哑了。

　　又打了十几个回合，赵无极叫了暂停。

　　“可以了。今天到此为止。”

　　七个人瘫在沙地上。戴沐白大字型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唐三坐在地上，右手按着发麻的左肩。马红俊直接趴着不动了。

　　朱竹清靠着场地边上的矮墙坐着，膝盖上磕的那块伤口又渗出了血。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但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往秦川那个方向瞟。

　　小舞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第一时间跑向秦川。

　　“川哥！你没事吧？刚才你接住朱竹清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你的背是不是撞到墙了？”

　　“没事没事，就碰了一下。”

　　“让我看看！”小舞不由分说，绕到秦川身后，把他的衣服掀起来一截。

　　后背靠近腰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已经泛紫了。

　　小舞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还说没事！这都紫了！”

　　“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秦川把衣服放下来。

　　宁荣荣也走了过来，看到秦川后背的淤青，眼眶一下就红了：“川哥，你太傻了，干嘛要冲出去接人……你才二十四级，这一撞要是伤到脊柱怎么办……”

　　“行了行了，两位大小姐，我真没事。”秦川摆了摆手，把话题岔开了。

　　赵无极走过来。

　　他在秦川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刚才为什么冲出去接人？”

　　秦川愣了一下：“朱竹清飞过来了，我总不能看着她摔在地上吧。”

　　赵无极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你的反应速度不错。判断落点、起步时机、接人姿势，都算准确。二十四级的魂力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你平时的基础训练没有偷懒。”

　　秦川微微一怔，没想到赵无极会夸他。

　　“但是，“赵无极话锋一转，“你的魂力太低了。如果刚才飞过来的不是朱竹清，是戴沐白，他的体重加上冲击力，你接不住，两个人会一起摔。”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无极点了点头，“你的武魂确实没有战斗力，这一点老师不会骗你。但你刚才做的事情说明，你脑子不笨，判断力也还行。以后团战的时候，你的定位可以往观察者和指挥者的方向靠一靠。”

　　秦川一愣：“赵老师，您是说……”

　　“我是说，你以后不用在旁边干坐着了。下次团战，你站在后排，帮队友观察战场。你看到了什么漏洞，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们。这比你冲上去挨打有用得多。”

　　说完，赵无极转身走了。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赵无极离去的背影。

　　他咂摸了一下赵无极最后那句话。

　　【观察者和指挥者。】

　　赵无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就事论事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秦川突然觉得，赵无极这个人，比玉小刚靠谱多了。

　　小舞和宁荣荣一左一右搀着秦川往回走。

　　“川哥，中午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打饭。”小舞问。

　　“我也去。”宁荣荣说。

　　“等一等，还有我。”朱竹清也走了过来。

　　秦川被三人围着，有种莫名的幸福感涌上来。

　　不过他脸上没怎么表现。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唐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戴沐白走在他后面，偶尔往后看一眼，目光落在朱竹清身上，但朱竹清没在看他。

　　秦川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抿平了。

　　三个女生围着秦川，一路往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