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整军经武,壁垒森严
“正远,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张居正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又在伏案疾书,不由皱起眉头道:“练兵之事不需要你操心,有学甫在,你安心养病。”
“叔大,你看。”顾正远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倭寇能在三千里内地如入无人之境,靠的就是‘快’和‘狠’。咱们的卫所兵慢如蜗牛、散如沙砾,一定要下决心改变这两点。”
他把麻纸推到张居正面前,上面都是顾正远养病这些日子的思考,“我琢磨着,练兵不能乌泱泱地一起练。”
王崇古恰好推门进来,闻言凑过来听着二人交谈。
张居正坐在床边,王崇古自顾自搬了个凳子来坐下,顾正远抬头看着眼前两位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的两人,不觉哑然失笑。
他不知道真实历史中张居正是什么时候认识王崇古的,但肯定不是嘉靖三十五年。
王崇古与高拱是同年进士,应该说属于高拱势力,他的外甥张四维亦受高拱提携。
可张居正却在高拱去位后,接连重用这两人,张四维更是提拔入阁。
可恨张四维这个反骨仔,要不是张居正,凭他“不礼、不义、不廉、不耻”的“国之四维”也想染指首揆?
顾正远想不通,老张的身边怎么都是这种人。
不过,既然顾正远来了,张居正的阵营里就多了一尊杀神。
将来的隆庆朝堂中,全武行必有顾正远一席。
若他只是在江陵修河,或可做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文官。但谁让严世蕃把他送到抗倭前线呢?
这只蝴蝶,已经慢慢挥动翅膀。
顾正远盯着两人,看得两人有点发毛,“二位让我一时想起了廉颇蔺相如的将相和,若是二位将来能联手运筹中枢、戍边保国,真是我大明之幸。”
张居正和王崇古面面相觑,搞不懂顾正远突然唱着一出戏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知道,顾正远可清楚的很。
高拱能力确实可以,但是脾气太差、想法太多,李太后、小万历、冯保都不可能信任他,他绝无可能在万历朝能干下去。
王崇古是个大劳力,以后还指望他在九边多多出力,因此就不能坐视他加入高拱阵营。
要把他争取过来!
顾正远哈哈一笑,指向稿纸上潦草的图形继续说道: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卫所兵打仗总是一窝蜂上,胜则争功,败则奔逃。想要改变这种情况,这三千人就不能稀里糊涂地训练。十人成一队,设队长一人;五个队为一伍,设伍长一人;总共六个伍为一营,设营官一人。打仗时,层层调动,如臂使指。一旦打起来,哪一伍干什么事情都要明确下来,同伍之间亦可互相支持。就算被倭寇冲散,每个队也能自成一体,各自为战。”
王崇古沉思了一会儿,“正远不在军中,或许不了解。卫所中也分小旗、总旗、百户、千户、卫指挥、都指挥,只是这些年卫所败坏,将不像将,兵不像兵,说起抗倭,直如散沙一盘。”
“既有成例,却不能遵循,东南军事尽是这些不知兵的人搞坏的!”张居正叹了口气。
他在翰林院之时,经常和兵部的官员交流,对地方军官的素质大概也有所耳闻。
“叔大说的对,术业有专攻,练兵之事还是请学甫兄来做吧。还有一点,请学甫兄从这些人中找出与倭寇有深仇大恨且身手较好的青壮男子,越恨倭寇越好,我要三百人。”顾正远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大明的军事制度到了嘉靖一朝真是乱七八糟。
“好!”王崇古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州城外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三千新军尽是选取的那些对倭寇恨之入骨的苏松本地人,因此训练起来格外卖力。
王崇古严格按照张居正、顾正远和他商量下来的法子练兵,每天天不亮就吹号集合,先跑步热身,然后练体能、练格斗,重新划分队组,专门练习小队之间的配合,进行队组对抗。
这些都很重要,十个兵在战场上不够倭寇砍的,但如果是一支配合默契的鸳鸯阵小队,战场情势断不会如此。
一开始,这些还没完成身份转变的士兵很不适应,但三千人都在咬牙默默坚持。
倒是个别担任教习的老兵爱耍滑头,又是要酒,又是要肉,被王崇古狠狠地打了三十军棍,赶出营去。
自此,全军凛然。
……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苏州城外,新军大营。
霜降已过,江南的凌晨冷得刺骨。
三千新军天不亮就被号角声从营帐里揪了出来,顶着满天星斗在校场上列队。呼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翻涌,冰冷甲叶发出令人听之骨寒的凛冽之音。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王崇古披着铁甲,手按腰刀,如下山猛虎般巡视在阵列之前,他厚重的声音在寒风里炸开,“你们是被倭寇杀了爹娘妻儿、烧了房屋田地的半人半鬼!你们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杀倭寇!”
没有人说话。
火光照透的黑夜中,几千双漆黑瞳仁反射着冰冷的仇恨。
顾正远站在点将台上,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不顾李时珍的阻拦,非要亲自到这里开训。他勉强站直,声音比起王崇古来自然算不得洪钟大吕,却借着晨风传得很远: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倭寇凶残,刀快箭准,来去如风。朝廷的兵打不过他们,连南京城下都让他们耀武扬威。你们害怕,怕自己也像那些溃兵一样,死得窝窝囊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他们被倭寇屠戮时,怕不怕?现在,你们还有机会。你越怕,他们越凶残。可他们也是肉体凡胎,你们越凶残,他们就会越怕。你们手中有刀,你们身上有甲,练好杀敌本事,就算死了,将来黄泉相见,告诉你父母妻儿,你是杀倭寇战死的,是和东南父老一起杀倭寇战死的!”
三千人,如寒鸦栖枝,森然肃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