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5章 共君摇落时

  张居正的脸上已经布满森然寒气,顾正远不动声色地轻碰一下他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阔步向内院走去。

  张居正和顾正远都不是蠢人,几个小厮怎敢生此事端?

  什么恶奴、报复、震怒,都是一场下马威的戏罢了。哪家王府会允许尸体从正门出去,搞不好这些府兵正等着他们到来才开始往外搬。

  好一个辽王府,好一个辽王!

  可怜那祖孙二人,原本不用死的。

  顾正远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辽王府的牌匾,旋即紧跟着张居正进入府内。

  “安息吧,善恶终有报……”顾正远心中默念。

  他可是横行无忌、睚眦必报、眼里揉不得沙子、嘴里没一句人话的互联网恶魔顾正远。

  “辽王殿下,你的威风耍错对象了!”

  步入府内,清泉流响,鸟鸣花香,一时间竟让人产生府邸主人是个高雅之士的错觉。

  此时,辽王朱宪㸅正坐在堂中,身着淡蓝色云纹道服,头戴一顶御赐的芙蓉冠,大袖一甩,起身迎了上来。

  “叔大,来,来,本王听说你在城外筑庐修养,可是小恙?楚王府最近请了一位神医,你若需要,我立刻修书请他前来为你诊治。”

  “劳殿下费心,居正已无大碍,只需调养罢了。这是先南京刑部尚书顾璘顾公的幼子顾峻顾正远,昨日刚从南京而来。”

  “见过殿下,布衣顾峻,常听严世叔提起,殿下青词水平不在阁老之下,今日得见殿下威仪,实乃幸事。”

  顾正远满面“春风”,似乎全然不见刚才的冷漠。

  张居正暗暗松了口气。辽王府势大,虽然朱宪㸅不敢光明正大地针对他和顾正远下手,但真要铁心让他们吃点苦头,对一个藩王而言,也是轻而易举。

  他身为翰林编修、天子近臣,自然无虞。只怕顾正远年轻气盛、血气上涌。

  这位辽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炮烙割剥,剜炙面目,实非人哉。

  “都是本王过错,正远初到江陵,竟被府上恶奴冲撞。弟且放心,本王已经下令杖毙这群恶奴,且为弟出一口气,绝不让顾公后人在江陵城受辱!”

  一脸阴柔的朱宪㸅看着眼前二人,嘴角轻轻上扬,眼里满是拿捏对方的得意。

  “承蒙殿下抬爱,布衣惶恐。”

  朱宪㸅没有和顾正远多纠缠,他扯严阁老的虎皮,可毕竟这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辽王殿下可不买他的账。

  “来,来,来,二位快入座,稍待几位老友。”

  据史书上的记载,这位辽王殿下虽然有反派的暴虐,但显然不具备合格反派的智商,蠢事干了不少,以致后来被人弹劾废藩、贬为庶人。

  只是可惜老张,死了还被人当枪使,辽王府资产明明入了辽藩各宗手中,却被诬陷为张居正所侵占。

  宗族互相攀咬,实在稀松平常。对辽王府垂涎三尺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不过,顾正远可没心思卷入宗藩之斗中。嘉靖朝干这个事情太危险,他下定决心还是走将来的隆庆皇帝、现在的裕王朱载坖的路线。

  道君皇帝朱厚熜喜怒无常、耽于玄修,对他这个儿子可算不上喜欢,裕王的日子不太好过。

  此时雪中送炭,最是一本万利。

  待到隆庆朝,小小辽王还不是随便拿捏。

  不多时,宾客纷纷入席。

  酒宴上,觥筹交错,笙箫和鸣。

  “叔大,京师六年,难得回楚,此番可要痛饮。”

  “谢过殿下。”张居正坐在席上,拱手回应。

  顾正远坐在末席,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席上众人。

  初来乍到,谨慎为上。

  “殿下,叔大爱竹,可否以竹为题作些诗来,且为叔大返楚庆贺?”一名辽藩宗人子弟亦在席间,约莫是同朱宪㸅、张居正一同来往的诗文之友,举杯向着首座的朱宪㸅提议道。

  “好提议,本王先来!来人,速取笔墨来。”

  几名下人连忙捧着笔墨快步走进席间,小步快走,步伐中明显透着惊惧。

  辽王一挥衣袖,起身走进席外一张专供宾客书写题字的桌子前,提笔便写:

  “幽篁环邸碧,劲节倚云青。

  雨洗纤枝净,风摇瘦影宁。

  虚心涵淑气,直干凛霜形。

  藩庭常对坐,聊以寄清灵。”

  “殿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意象清雅,借物抒怀,真真满篇君子气节。”一笔未完,众人的喝彩声就已响起。

  “叔大,该你了。”

  朱宪㸅把笔一扔,微笑着看着张居正,却隐然一股凌人之气。

  张居正脸上看不出情绪,缓缓坐到案前,提笔沉思了一会儿。

  “亭皋霜露下,凄其卉草衰。愿以岁寒操,共君摇落时。”

  顾正远眼前一亮,张居正的诗流传度并不高,作为政治家、改革家的他,也没什么精力用在诗文上。而且世人也更关注其改革思想,若非专门研究,很少有人拿张居正的诗出来品评。

  但从此诗看来,史家所谓沉毅渊重,可窥一斑。

  “叔大此诗平铺直叙,略显清肃……”

  顾正远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心中不由鄙视:“你懂个鸡儿!”

  所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哪像辽王的诗,一股子AI味,言之无物、无病呻吟。

  “正远贤弟,你也来。”朱宪㸅向着顾正远招了招手。

  顾正远内心哀叹一声。果然,拿捏完张居正,就要拿捏他这个小跟班了。

  不过,辽王殿下可拿捏错对象了。

  论咏竹,顾正远自然脑中空空如也。但有一个人,可是咏竹第一人。

  他甫一坐定,便大笔如椽,俨然胸有“成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书罢,顾正远洋洋得意地看着众人,心想这板桥先生郑燮的名诗《竹石》还不能让你们跪下唱征服吗?

  “正远须得在诗书上多下功夫……”朱宪㸅捋了捋胡须,哈哈一笑,笑得真诚又爽朗,但显然是充满了嘲笑的意味。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抵是辞藻不够华丽的意思,既失于雍容典雅,又缺乏雄浑壮阔。

  顾正远呆住了,这……这……这……

  这些家伙什么态度?!

  其他人纷纷上手,顾正远只得狼狈站回张居正身旁。

  这让他这个穿越者非常受伤,到底是这群土鳖鉴赏水平太低,还是他这个现代人先入为主?

  “肯定是这群土鳖……呜……呜……呜……”顾正远内心在流血,刚还信誓旦旦地要狠狠地打朱宪㸅的脸。

  “正远之诗,立意高远,颇有古贤人之风。”张居正微笑着看着顾正远,话语间透露着鼓励的意味,然后又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正远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跟这群“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的宗藩子弟计较什么呢?

  穿越抄诗必打脸的剧情,确实是自己网文看太多得了中二病的臆想。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诗词的好坏见仁见智。

  这些宗藩子弟自诩高雅,自然看不上这首文约辞微的《竹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诗作了一首又一首,辽王朱宪㸅很是高兴,喝到最后大醉而去。

  张居正和顾正远也终于能够逃离辽王府。

  张居正体弱,喝了没几杯就开始咳嗽,因此躲了许多酒。

  至于顾正远,那可是五十二度饮料扎扎实实练出来的,还看不上这寡淡的古代酒。

  酒中江河,胸中意气。

  看着逐渐远去的辽王府大门,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穿越后的压抑,顾正远心中忽然有一股热流澎湃而起。

  孑然一身,来此人间,如何能被一个小小辽王缚住手脚?

  “叔大,你准备何时返京?”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沉思。

  “徐阁老恐怕三五年内没有主阁之机……”顾正远看张居正沉默不语,继而说道。

  “正远,老师过于沉稳,有时我也不理解他。只是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实非良机。”

  “唉……”

  ……

  “回殿下,那顾家小子确是顾璘的三子,荆州府的那几位都证实了。不过,顾璘已经去世多年,京师严阁老那边……”

  “算了,这个资历的二品大员跟严阁老有些交情也很正常,不必管他了,盯着张居正就行,一举一动都要向本王来报。”

  “谨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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