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尘暗沧海,浮云满中州
嘉靖三十三年,十一月初,穷冬烈风,长空冷色。
此时的顾正远很着急,非常着急。
嘉靖三十三年正好是裕王朱载坖生母去世的时候,但九转炼丹师显然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庶子的感受。早在五年前,庄敬太子朱载壡就无子而薨,九转炼丹师完全没有再立太子的打算。
裕王这会儿估计也就十几岁,内心敏感脆弱,正是与他建立互信的好时候。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高拱此时已经在裕王府侍读。
这个隆庆朝的首辅,张居正志同道合的“好友”,此时正在裕王的身边慢慢积攒他的政治资本。
高拱不是什么庸才,相反,如果明朝没有张居正,顾正远愿意在宰相之杰这个荣誉称号上投他一票。
但正是因为高拱才干卓异,顾正远才更着急。要是等到裕王被高拱攻略完了,他就得等到万历朝。
那将白白浪费六年……
想到这里,顾正远要是还继续在荆州干等张居正回京,然后再被徐阶安排进裕王府,黄花菜都凉了。
六年呐,六年后,人家高拱跟裕王那岂不是连父子之谊都有了。
他现在还在这儿跟辽王、广元王两位王爷登怀庾楼远眺,后面跟着荆州府知府袁祖庚等一众人等。
“极目楚天,当有好诗佐此美景。”辽王朱宪㸅的宽大道袍在秋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刺耳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顾正远自觉退到众人身后,他没什么诗可抄,辽王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倒是乐得清闲。
不过,朱宪㸅最近似乎有点水逆。
“殿下,京师来信……”
还未等辽王殿下一展诗才,王府的长史司小吏就快步走到他的身前,小声来报。顾正远退得太远,最后一句话听不真切。
只见辽王眉头忽然一蹙,眼神瞬间冷了三分。
“这群科道鼠辈……”
但也仅仅一瞬,眨眼间神色就恢复如常。
“宪爀,招待好诸位,莫要失了王府体面,本王且去处理些庶务,诸位乘兴而来,当尽兴而归。”
“谨遵王兄钧命!”
朱宪爀和众人微微躬身拱手,行了一礼。
朱宪㸅一挥袍袖,大步流星下楼而去。
朱宪爀冷冷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言,场面一时陷入冰冷的寂静之中。
“王兄之命,本王不敢违背,诸位可要尽兴。”
朱宪爀转过身来,满面春风地向着众人招呼。
几名宗藩子弟、文人雅士、知府知县连忙称是。朱宪爀没有理会众人,自顾自走到张居正身旁,两人远望槛外长江。
其他几人见广元王没有什么言语,便知趣地到楼下闲聊去了,只有顾正远在两人身旁一言不发。
“荆江辽阔,如今却只剩漕船了。”朱宪爀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垂念民瘼,居正感佩萦怀。”
“叔大不必如此,本王不是什么食禄不治事的郡王,民不堪命,社稷倒悬,本王都看得见。”
顾正远很惊讶,这个郡王竟然能关注到这些问题,看着神情不似作伪。
难道,这个广元王还真是个心怀百姓的郡王?
老朱家要出人才了?
荆州本是商运繁华之地,但因为官员苛扰,来往商船往往要交上大于甚至远远大于货船价值的各种名目之税。长此以往,哪里还有什么来往商船?
舟楫云集、舳舻千里的盛景不复有矣。
“风尘暗沧海,浮云满中州……”张居正盯着浩浩东去的长江,眼神中有些痴迷。
老师徐阶在首辅严嵩的打压下,一言不发,似乎真的甘心做一个次辅。
首辅严嵩行事愈加无度,一味迎合今上修玄,国帑民资尽皆付之东流。
顾正远自然明白张居正的痛苦之处。
如今的大明,形销骨立、沉疴渐重,非一针强心剂不可救。
而张居正不过一介七品小官,清贵翰林虽名曰储相,可终究不是。若徐阶上位,他自然能作为胜利一方瓜分政治斗争胜利的果实,迅速名列六阁。
如果徐阶失败呢?
虽然严嵩对张居正也有爱才之心,但政治斗争向来酷烈,该贬该杀,就绝不能手软。
否则假以时日,因为自己的一念之仁,就要葬送整个利益集团数十上百口的性命。
顾正远有自己的想法。
嘉靖一朝无可救药,只有全部投资到隆庆和万历身上,将来才能有主事之机。
只是,张居正说的也有道理。如今之势,贸然地接近裕王,九转炼丹师那里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是说不过去的。
赌不赌得对的前提,是有没有上桌的资格。
他父亲顾璘是二品大员,历任工部尚书、南京刑部尚书,作为子嗣,他可以获得一个正六品的荫官。
但就算九转炼丹师顾念当初督造显陵之功,特恩也只能授个六部主事之类的职务。
想进裕王府,似乎不太可能。
更不谈严世蕃从中作梗,降品授官?外放?
这个举重冠军不会把自己外放到九边吧?鞑靼此时正是锋芒毕露……
严党把持朝政,局势真是糟糕透顶。
朱宪爀没有再和张居正说什么,反而扭头看向顾正远:“正远可有什么打算?据本王所知,严阁老和徐阁老的回函都快到了,正远是打算赴京?“
“布衣听候朝廷差遣。”
朱宪爀无奈地瞪着两人。
“叔大,我知道朝中局势错综复杂,但你不该回荆州。王兄性情刚愎,若你是阁臣,他自然惧你,但翰林编修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如今,严阁老如日中天,他愈加跋扈。不仅这江陵城百姓深受其害,我们这些宗藩之人也久受其累。”
朱宪爀遥望窗外,神情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殿下跟我二人说这些,足以见殿下推诚待士之心,但我二人实在别无他选。”
张居正只是略一拱手。
“叔大,正远,我与二位一见如故。当然,我并非没有目的,只是希望若将来可为,请二位为我助力。”
张居正和顾正远都沉默无言。
朱宪爀也没指望他们答应下来,这种事,怎么能放明面上说?他能说出这番话,已属蔑伦悖理。
要是张居正参他一本,他铁定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不谈九转炼丹师如何讨厌悖逆之人,辽王都不会让他有什么好下场。
秋风已振衣,北风复吹眉。
三人在怀庾楼顶的北风中,各自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