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站在城东。

　　四匹掉毛瘦马拉着个破篷车，车轮上沾满干黄泥。赶车老头靠着车板打瞌睡，苍蝇绕着他的破草帽转。

　　玉小刚走到车前停下脚。没急着上去，转头看着三个孩子。两手背在后面，腰杆挺得直直的。这套训话架势他练了几十年。

　　“上车前丑话说在前面。”玉小刚拖长声音，看了一眼唐三，目光又转到苏离脸上，“猎魂森林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苏离靠着旁边的上马石，两手揣兜里，身上往外烘着热气。

　　“整座森林归天斗帝国猎场司和武魂殿管。”玉小刚掏出一块东西，“没有官方手令硬闯，要么关三个月，要么就地处决。”

　　那是块巴掌大的铜色牌子。正面刻着蓝电霸王龙，还有昊天锤和七宝琉璃塔的图案。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三。

　　玉小刚把牌子递给唐三。

　　唐三双手接住掂了掂。

　　玉小刚咬字很重，“全大陆能拿这手令的，最少是有宗门靠山的三十级魂师。你们这种刚满十级的学生连门槛都够不到。”

　　唐三把牌子举高点。

　　“老师人脉广，学生受教了。”

　　玉小刚抬了抬下巴，受用这句奉承。让唐三多拿了一会，才转头看苏离。

　　“当然，要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自己单挑猎魂森林……那我只能提前祝好运了。”

　　唐三偏头看苏离。意思很明白，让苏离赶紧服软求玉小刚。

　　苏离掏掏耳朵。

　　天太热，脑袋里那股龙血闹腾得很，连看戏的心情都没了。

　　“废话讲完了？”

　　玉小刚拉下脸。

　　苏离把布包袱甩到石板上，单手解开绳子。包袱散开。里面是几件洗发白的粗布衣服，还有硬邦邦的干粮，外加一双草鞋。

　　他在底下翻了翻。

　　摸出块令牌，用两根手指夹着，对着日头晃了晃。

　　紫金色。

　　块头比玉小刚那块大一圈，厚度也翻倍。正面刻着六种武魂图案。背面干净，没写几等几等。只有几个小字写着“持令者诸殿通行”。

　　紫金反光正好晃到玉小刚脸上。

　　周围安静下来。

　　玉小刚张大嘴说不出话。这牌子他认识。

　　武魂殿特等紫金令。

　　整个天斗帝国拿这牌子的人没几个。全是长老殿大供奉和武魂城总部特批的核心人物。他当年赔笑脸弄来的三等铜牌，在人家面前就是破铜烂铁。

　　一个六岁小孩手里捏着紫金令。

　　玉小刚觉得脸皮发烫。

　　“这东西……”玉小刚嘴巴动了动，憋不出完整的话。

　　唐三看出不对劲，出声打圆场：“苏离，武魂殿的东西来路杂，有些偏门渠道弄来的假货，被守卫查到要吃牢饭的。”

　　苏离把令牌翻个面，露出右下角的印章往前送送。

　　“看清楚底下这印，诺丁分殿素云涛。”

　　苏离收回手，把紫金令揣进兜里。

　　“素云涛亲手塞给我的。两手托着弯腰非往我兜里塞。”苏离挠下巴。“他当时说这牌子是总部特批的，务必收下。”

　　唐三表情挂不住了。

　　应得的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一个六岁只有十级魂力的孤儿，凭什么让分殿主弯腰递牌子。

　　唐三转头看玉小刚，指望老师说点什么。

　　玉小刚盯着苏离揣牌子的口袋不吭声。平时自认聪明，现在却觉得丢人，脸上火辣辣的。

　　旁边传来噗嗤一声。

　　小舞蹲地上揪着灰兔子耳朵，憋着笑。她不懂什么三等五等，就是觉得玉小刚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做派，配上现在的表情特别逗。

　　“有牌子不代表能活着出来。”

　　玉小刚从牙缝里挤出句狠话，转身上马车，背绷得挺直。

　　唐三跟着上去，膝盖磕到木板发出一声响。

　　苏离拎起包袱准备上车，裤脚被人扯住。

　　小舞拽着他裤腿站起来，怀里还抱着灰兔子。

　　“我先上！”

　　她身子一缩钻进篷车，直接占了苏离右边的位置。拿手拍拍旁边的空木板，让苏离赶紧坐。

　　苏离弯腰钻进去坐好。

　　这破车厢又窄又挤。四个人加只兔子，膝盖快碰到一起。玉小刚和唐三坐左边。苏离和小舞挤右边。

　　赶车老头抖抖缰绳。破车咯吱咯吱往前走。

　　苏离靠上车板闭上眼。

　　实在压不住了。

　　体内的热气烧到肩膀，丹田里的灵蛇缠成一团。暗金色纹路隔着皮肉往外冒。全靠他用意念往下按。就等到了森林里随便找个树洞，把这旧皮扒了。

　　他能管着不现原形，但按不住那股往外冒的龙血热气。

　　车厢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玉小刚最先顶不住。他抬手抹了把额头，全是汗。七月天本来就热，这篷车里更是闷得喘不上气。

　　唐三解开领口扣子，呼吸变粗。

　　热浪一阵阵从对面扑过来，烤得人发慌。唐三看苏离，见他闭着眼，一滴汗也没出。

　　唐三顺着苏离肩膀往上看。

　　苏离靠着的那块车板，边缘已经被烘得发黄，还有股木材烤焦的味。

　　唐三觉得心惊，没敢出声。

　　坐在旁边的小舞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热气围过来的时候，她浑身骨头都软了。腰板塌下去，脑袋点了几下，顺理成章靠在苏离肩膀上。

　　怀里的兔子也不乱蹬腿了，眼睛半眯着，鼻子直抽，缩成个毛团。

　　这味道太冲。

　　比在学院里闻到的浓多了。厚实霸道，全是纯阳之气，没有半点腥味。小舞体内经脉的魂力运转速度变快。平时修炼积下的那点不舒服，被热气一冲当场通透。

　　舒服得想叫唤。

　　她干脆歪过身子，半边脸贴在苏离胳膊上，闭上眼睛，嘴巴翘得高高的。

　　对面玉小刚正拿袖子不停擦汗，眼睛在发黄的车板和苏离身上来回看，眉头紧皱着。

　　唐三双手放在腿上，手指攥得很紧。

　　小舞那副黏人的样子全被他看在眼里。这个本来该跟着自己叫三哥的女孩，现在趴别人身上闻味道，还挺享受。

　　唐三心里的火越来越大。

　　马车晃晃悠悠往猎魂森林走。

　　车轮压碎地上的枯枝，车厢里的温度高得吓人。

　　苏离睁开眼。

　　眼底那道暗金色的竖纹亮了一下，掌心的皮肉开始发痒。

　　要蜕皮了。

　　“吁——”

　　老头拉紧缰绳把马车停住。

　　“几位爷，猎魂森林集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