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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湖边小钓(二合一)

  晋升上品符师之后,路远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这日午后,他拎起钓竿,往城里那片湖泊走去,寻到自个儿那处老位置,一棵半歪的老柳树底下,柳荫遮着,又背风,来了几个月,就数这一处坐着最得劲。

  挂饵,抛线,浮子甩出去,稳稳落在水面上。

  然后就没了下文。

  路远靠着柳树根坐下,眼瞅那枚浮子定在水里头一动不动,跟钉死了似的,他也懒得搭理,这片湖他来熟了,十回里有九回打空军,鱼肯不肯赏脸全看天意,他早不跟它置这个气,乐得晒晒太阳,图个清净。

  小粉照例跟来,在岸边草丛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探出个脑袋,眼巴巴瞅着旁人脚边那几只鱼篓,喉咙里哼唧。

  “瞅什么瞅。”路远头也不抬,“人家的,看一眼还能掉块肉给你?”

  小粉讪讪把脑袋缩回去,下巴搁在前蹄上,委屈巴巴的。

  湖边钓客三三两两,多是些老面孔。

  往左数第二棵柳树底下,宋老头支着竿子,正跟身边一个汉子掰扯什么,唾沫横飞。

  这老头是个上品阵法师,早年给永宁城几家布过阵,如今上了年纪,半退休散养在城里接点零碎活计。

  论钓鱼,他比路远还不如,论抠门,却是这一片头一份,挂多大一块饵都要在手里掂量半天,蹭过路远的酒不下五回,一回没还过,真是白瞎了他上品阵法师的身份。

  这不,这会儿他正较着真。

  “……我跟你说,阵眼搁哪块石头上,差一指都不成。”宋老头伸着两根指头在空里比划,“当年城西周家那座聚灵阵,他家管事图省事,非把阵眼往一块大青石上搁,我说不成,偏东那么半步,地底下有道地脉的缝,气全从那儿泄喽……”

  这话路远听了不下十遍。

  宋老头这辈子布过的阵,据他所说,比这片湖里的鱼还多,本事确实不小,可一聊起阵法就刹不住车,旁的钓客一见他起了这话头,早一个个溜没影了。

  宋老头一眼瞥见他,话头当即拐了过来。

  “小路,你那院子的护阵我瞧着还单薄,改日我给你添两道纹,费不了什么事。”他捋着胡子顿了顿,“不过,这价钱嘛,嘿嘿。”

  路远哪听不出他这点心思,笑着摆了摆手道:“您老这手艺金贵,我可使唤不起。”

  宋老头啧啧两声,一脸惋惜,“嗐,到底是年轻人,嫌我老头子手艺过时喽。”

  路远心里头无语,他明年就五十的人了,搁这老头嘴里,倒还成了年轻人。

  宋老头对面坐着的,是贺柳青,一位炼气八层的散修,年轻时是个刀口上挣食的捕妖人,如今上了年纪,落在永宁城养老养伤,平日跟路远碰上了,也爱凑一处贫两句。

  也不知受什么影响,这人爱打听八卦,消息灵,永宁城里哪家添了人丁、哪家闹了分家、哪家铺子盘出去了、坊市里符阵丹器又是什么行情,甚至其他地方的消息都能张口就来,跟个小灵通似的。

  这一片的钓客,论钓技跟路远大都是一个水平的,鱼篓基本都是空着的,不过众人也都不急,仿佛习惯了,乐呵呵晒着太阳吹牛打屁。

  要怪,也得怪这帮人,他这一身钓不上鱼的能耐,多半就是叫他们带坏的,近墨者黑,啧,路远内心感慨道。

  不过日子久了,大家竟还琢磨出一套说辞,少下钩,钓上来的小鱼还得放生,美其名曰给湖里留点种、养着这片水、给后辈留口饭吃,不然以他们的技术,恐怕没几年这片湖泊就没几条鱼了。

  倒是偶尔也来个面生的,不懂这儿的规矩,专挑好钓位抢,还爱跟人比谁钓得大,这种到了这片湖,待不了几日也就消停了,老钓客们把那套“护湖”的歪理一搬,说得他面上讪讪,也就乖乖把鱼放了回去。

  这会儿,那边贺柳青已经把话头扯到旁的上去了。

  “对了路老弟。”贺柳青往这边凑了凑,挤眉弄眼,“你如今可是上品符师了,了不得,往后老哥我要张趁手的符,你可得给个交情价。”

  “我这都穷的快揭不开锅了。”路远低头一边挂饵一边道:“顶多打个99折。”

  “切。”宋老头在旁边搭话,“上品符师,城里也没几个,往后你小子的符,怕是不愁卖喽。”

  “不愁卖?”路远朝那纹丝不动的浮子抬了抬下巴,“我这本事,这会儿连条鱼都请不动。”

  ……

  贺柳青消息多,说着说着他们又扯远了。

  “对了,听说东边万象城,前阵子开了场大拍卖。”他来了兴致,“出了件筑基的灵物,啧,最后听说让一个金丹宗门的预备道子拍了去,那价钱报出来,吓死个人。”

  路远挂饵的手顿了顿。

  说起道子这两个字,倒叫他想起一个人来。

  青禾宗那位真传……当年风梧城兽潮,他远远见过那么一面。

  那年玄铁猿率领一众妖兽群压境,当时眼看护城大阵就要破了,最终幸好那位赶来,一剑下去,兽潮退散。

  那一剑要是晚来几步,他路远今日还能不能蹲这儿钓鱼都两说呢。

  一晃这些年过去,也不知那位,结了丹没有。

  路远摇了摇头,这都哪儿跟哪儿,人家的事,他瞎操什么心,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旁的贺柳青谈兴正浓,还在聊那场拍卖会其中的事。

  “那一场啊,稀奇玩意儿可不少。”他眉飞色舞,“我还听说,出了样促妖兽进阶的物件,说是拿同一品种类型的妖丹,配上精血,下品的妖兽吃了,有那么点指望,能把血脉往上挪一挪。”

  “还有这等好事?”宋老头不大信。

  “嗐,难着呢。”贺柳青摆摆手,“我早年捕妖那阵子就听人念叨,那精血金贵,得趁妖兽活着才取得着,死了就废,还得拿器皿好生盛着,搁两天又坏,寻常哪碰得着。”

  路远没接话,手上摆弄浮子的动作,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贺柳青顺嘴一说,没往心里去,路远听着,却上了心。

  他侧过头,目光落到草丛里那头猪身上。

  小粉正撅着屁股拱土,圆滚滚一团,也不知刨什么刨得这般起劲,蠢头蠢脑的,尾巴还一甩一甩。

  路远看着它,心里盘算起来。

  早年间把这小东西揣进怀里那会儿算起,到如今,竟也有四十年了,一头寻常香猪,资质平平,竟跟着他熬到一阶后期,他以前都没想到,不过至此已是上限了,想晋升二阶,唉。

  不过方才那点子妖丹精血的传闻,倒是令他心中有了点想法,虽然还是没影的事,不过万一呢。

  “刨什么呢,刨出宝来啊。”路远冲那头猪扬声,“再刨,晚上把你炖了。”

  小粉头也不抬,尾巴象征性甩了甩,接着刨它的,半个眼风都没分给他。

  ……

  日头偏了些,远处一个大嗓门嚷嚷着过来了。

  “路老弟!”

  不用回头,路远也知道是隔壁的大雷。

  这厮扛着杆比人还高的钓竿,大步流星过来,一屁股在路远身边坐下,竿子往水里胡乱一甩,溅起老高的水花。

  “你那剑,快得了。”他坐下就嚷,“就差最后淬火那一道,再给我个三五日,我跟你说,你那材料的成色,没得挑,搁市面上抢都抢不着!”

  “不急,慢慢打就成。”路远眼皮都没抬一下,“炼器讲究一个慢工出细活,打瓷实了才趁手。”

  “哎,你这人就是没劲,一个符师还指导起我来,嘿。”大雷把钓竿往地上一杵,随后一脸恨铁不成钢,“那么好一柄剑,怎么也得配个响亮名号,我寻思着叫裂云多带劲,你偏要叫什么青木,听着跟根烧火棍似的。”

  “够使就成。”路远懒得跟他掰扯,“叫什么不是叫。”

  “……行吧行吧。”大雷咂咂嘴,“你的剑,你说了算。”

  大雷是个坐不住的,下了竿不到一炷香,就嫌没动静,扭头跟宋老头掐上了。

  “老宋,你那阵摆得再花哨,湖里的鱼认得?”

  “你懂个屁。”宋老头吹胡子瞪眼,“钓鱼讲的是个静气,你这五大三粗的往这儿一杵,鱼见了都吓得掉头跑,我给你说,要不是你,我早钓上来了。”

  大雷非但不恼,自个儿先哈哈大笑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小粉趁这空当,颠颠挪到大雷的鱼篓边上,刚要下嘴,被大雷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

  “去去去。”大雷头都没回,“你家主子的篓子还空着呢,先紧着他。”

  小粉讨了个没趣,哼唧一声挪回路远脚边,耷拉着耳朵,满肚子委屈没处撒。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田壮也来了。

  这胖子比前些年又圆了一圈,下巴上蓄起了短须,眼角添了细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老远就咧着嘴笑。

  “远哥!”他在路远另一边坐下,把布包往石头上一搁,“家里那小子非塞给我的,说给远叔尝尝,他娘新炒的灵米果子。”

  路远拆开布包,捏起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嫂子手艺见长。”

  “那可不。”田壮与有荣焉。

  “对了,听说你晋了上品符师?”田壮提起这个就来劲,比自个儿晋了还高兴,“行啊远哥,真有你的!”

  “混口饭吃罢了。”路远摆了摆手。

  田壮一脸无语,“那我这下品炼器师,岂不成要饭的了?”

  说笑一阵,他像是想起什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远哥,还有桩事儿,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自打族里头知道我跟你是旧相识。”田壮搓了搓手,“这阵子待我可比从前客气多了,原先净派我打农具、修锄头那些杂活,如今给挪到打灵器配件那一组去了。”

  “而且月例还多发了我几块灵石呢,前儿家主打院里过,瞧见我,竟还问了句近来如何,我入赘这些年,统共没跟家主说上三句话。”

  路远嚼着果子,斜他一眼。

  “沾你远哥的光了吧。”

  “那可不!”田壮把胸脯一挺,半点没听出这话里的调侃,得意得很。

  路远被他逗乐了,没再多说,扬手把竿子甩了甩,重新抛了线。

  当年升仙大会落第、灰头土脸蹲在墙根底下的那个圆脸小胖,一晃,如今也当爹了,唉。

  路远没多想,这种事,掰扯起来没完。

  他伸手又捏了颗果子,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林七,当初在风梧城跟了他好几年的伙计,实诚人。

  落脚这几个月,他早念着要给林七去封信,报个平安、叫那小子别挂心,偏生一拖再拖,到这会儿还压着没动笔。

  回头,回头准给他寄,顺便问问风梧城怎么样了,离开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大洗牌了。

  ……

  日头西斜,几个人钓了一下午,鱼篓里统共也没添上几条。

  小粉早等得不耐烦了。

  这帮老登,光顾着唠嗑,鱼都搁凉了,糟践东西。

  它瞅准宋老头扭头吹牛的空当,蹭过去,鼻头使劲一拱。

  咚地一声,鱼篓翻了。

  小粉叼起里头最大的那条,扭头就跑。

  “哎哟,我的鱼!”宋老头一回头,差点没蹦起来。

  众人拿这事打趣,大雷扯着嗓子起哄,贺柳青说路掌柜这头猪比谁都会钓,田壮在旁边直摇头。

  路远过去一把拎起小粉的后颈,这小东西嘴里还死死咬着那条鱼,四条腿在半空里乱蹬,一脸的理直气壮。

  “出息。”路远没好气,在它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到底没叫它把鱼吐出来,“抢也挑条大的,就这么条巴掌长的,丢不丢人。”

  小粉叼着那条鱼不撒嘴,哼哼两声,凑到路远腿边蹭了蹭,下巴一扬,那点子做贼心虚半点没有。

  日头落下去,几人收了竿,三三两两往城里去,田壮拎着自个儿那点钓获,念叨着回去让媳妇炖了,给娃补补身子。

  小粉吃饱喝足,得意洋洋走在最前头,尾巴一翘一翘的,路远拎着钓竿,慢悠悠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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