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八月，气温已经来到了全年的最高峰值。

　　整座京北就像是个大蒸笼，别说动弹，不动都会流汗。

　　张澈带着他初创团队的成员一头汗的走进了华清嘉园，在绕过一个野蛮生长的花坛后，来到了甲区13号楼的门前。

　　租的办公室就在二楼，但仅仅只是一层的楼梯，他就发现无论是小丽，还是项明与小程上楼的步伐都相当沉重。

　　楼道里掉渣的墙皮，闪烁的声控黄灯时亮时灭，还有一股子垃圾与麻辣烫混在一起的异味缭绕在鼻尖前。

　　三人来到二楼眉头紧蹙，脑袋里只有一种统一的想法。

　　——感觉好像上了贼船..

　　张澈先敲了两下门，以为小孙会在，但里面没有任何声响，这是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

　　他掏出了钥匙，插进了锁里。

　　这把钥匙是昨天交完房租刚配的，似乎打磨的不太到位，以至于在抽插扭转的过程中有些生涩别扭。

　　而在这开锁的过程中，他更感觉到了身后三人的低气压..

　　‘咯吱。’老旧的防盗门被推开，张澈率先一步踏了进去。

　　都到这了，三人也紧随其后，就是当他们刚踏入这未来的办公室后..

　　‘嘭’的一声巨响，炸裂在了耳边。

　　张澈全身一抖，本来两天大酒，再加上今天睡眠不足就没摇匀脑浆子，这一下子给摇匀了..

　　小丽三人也是如此，心脏猛缩间，两女下意识的用力抓住了彼此的手，项明倒退了一步后快速反应，立刻护在了她俩身前。

　　然后四个人眼前，飘飘洒洒起了一片片零零碎碎的金纸。

　　金色的雨说是..

　　就是雨有点小，显得可怜巴巴，抠抠搜搜。

　　这不怨之前一直藏在门边给出这份‘惊喜’的小孙。

　　毕竟他就一个人，虽然备了两筒这种手持小礼花，但他又没长四只手。

　　很有仪式感的小孙放完第一筒，现在正在拧第二筒。

　　“嘭~！”

　　金色的雨续上了说是..

　　张澈四个人在雨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金色的纸片落在了他们的发丝上，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了地面上。

　　张澈倒是还好，小丽三人本来就在努力接受现实，现在看着眼前这不能说破烂，但棚顶边角泛黄，墙皮有些发黑的民居，感觉自己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觉得今天、现在可能会在互联网历史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小孙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然后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响应，越鼓越慢，到最后停了手..

　　张澈甩了甩头发上的金色纸片，叹了口气：“完事了吧？”

　　小孙：“呃...你们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张澈往前迈了两步，然后回了过身，决定把话说开：“可能大伙感觉有点落差？”

　　小丽三人看向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绷住了。

　　心里想的却是..

　　关键你别开保时捷啊...

　　你开保时捷带我们来这？

　　这和你开着劳斯劳斯去机场接朋友，朋友期待的是会所嫩模，你最后给人扔进网吧，让人包宿有啥区别？

　　张澈其实也能理解现在的情况，毕竟谁还不想要个敞敞亮亮的办公室呢？

　　但，这种风气不能助长，于是他道：“反正丑话先说在前面，条件就这么个条件，创业就是要做好艰苦的准备，你们现在也刚到这，还有做出选择的机会，要走，我也不拦着。”

　　小孙在一旁站着，听着他澈君硬气的发言，昂起了脑瓜。

　　就是眼神一瞥，他发现..

　　丽姐的黑色普通高跟鞋的后跟微微向后，有扭转的趋势..

　　小程的运动鞋抬起了自己后脚跟..

　　项明最不是东西，整个上半身开始向左侧，似乎想要掉头就走！

　　小孙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张澈瞥了自己一眼，于是他欲言又止。

　　两人都不说话，而三人也没真走。

　　小丽的高跟鞋鞋跟顿住了。

　　小程的落下了刚刚抬起的小脚。

　　项明也转回了身，就是由于刚刚可能动作太大，都落在了未来老板和小孙眼里...

　　他灵机一动顺势架起双臂，左扭扭腰，右扭扭腰：“最近坐的时间太久了，这腰啊，总是会时不时的发酸。”

　　张澈乐了。

　　拿捏。

　　至于为什么拿捏，无非就是个沉没成本的问题。

　　小丽抚了抚眼镜，眼中闪烁着情商的光芒：“张哥，说什么呢，我应该是第一个给你发信息的吧，怎么可能因为办公地点差了点就走呢，创业就应该省吃俭用，先苦后甜！”

　　项明附和：“是的，是的，一开始就去什么写字楼没意思，之后越换越大，和打游戏似的升级才有意思嘛。”

　　小程进入职场为时尚短，分不清什么是实话什么是情商，傻了吧唧的受到了两人的感染，还因为之前看过的互联网历史书籍想到了一句应景的话。

　　于是就激昂道：“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美国的车库，中国的民居，都是创业圣地！”

　　这话张澈还真爱听，看着小程满意的点了点头：“行，既然大伙对我这么有信心，那我也宣布几个事儿。”

　　众人竖起耳朵。

　　“首先比锐点，工资上一人加五百。”

　　果不其然，和员工还是谈钱最实在。

　　而且这年头五百可不少了。

　　江怡第一次提抚养费的时候，才给五百..

　　听到这数，三人脸上自然立刻出现了笑容。

　　“全勤奖，咱都按二百算。”

　　锐点是一百，这又多赚一百~！

　　“还有项目分成，不能少。”

　　虽然不知道项目分成有多少，但总归比没有强。

　　“五险一金是要交的，但公司成立之初，这事得一点点办。”

　　这一番话说完，老旧的出租屋里终于洋溢出了一股子初创团队该有的蓬勃朝气劲儿。

　　他们还在小孙的带头下一起为张总的加薪决定鼓起了掌。

　　热烈的掌声中，张澈大手下压，待安静下来后踌躇了片刻，语句艰涩地道：“虽然我也不想，但这屋子你们也看到了...”

　　除了小孙，小丽三人上一秒还很洋溢的笑容顷刻间收敛了起来，脸上的肌肉甚至都僵硬了下来。

　　张澈宣布：“今天，我们大扫除！”

　　“呕..”

　　小丽犯了恶心。

　　……

　　张澈也参与进了大扫除之中，开始拿着砂纸擦墙。

　　这屋子的之前也不知道是怎么住的，墙上除了泛黄有黑块，有些地方还有些食物汤水溅的斑斑点点。

　　房东虽然昨天把垃圾都清了出去，但还是看不下去。

　　张澈忽然就后悔，昨天交钱之前，为啥不让房东承诺把墙刷了他再搬呢？可能是着急回家燎锅底？

　　但现在事已至此，凑合着过吧。

　　毕竟连交了两份半年房租，还要买设备，还要留着点现金维持日常开销。

　　好在，苹果那边十号左右就能发钱了，到时候手头宽裕了，再琢磨这屋子是不是要再好好搞搞的事儿吧。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张澈拿着砂纸越擦越来劲，感觉还挺解压。

　　屋里其他四人，可能工作能力上因为所欠缺。

　　但在搞卫生这块，倒是被周大海，被锐点培训的驾轻就熟...

　　不仅分工明确，还都特别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小程，这边再扫一下。”

　　“灰太大了，窗户都开了，要不咱把门开开？”

　　“那谁进楼道不都得骂你两句？”

　　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将垃圾封袋，小丽忽然想起个事儿，就问道：“对了，张总，咱公司叫啥？”

　　撅着屁股的张澈回道：“布道。”

　　小丽：“？？？，怎么还不知道呢？”

　　屋里的小孙就回答道：“布料的布，道家的道，布道！”

　　项明品了品：“好名字！”

　　张澈却一激灵，一早起来就不太灵光的脑瓜子仿佛被闪电劈中。

　　他想起来了，今天约了赵婉柔去注册公司。

　　只是早上的被老吴放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注册公司这事儿，应该她打个电话找人去帮自己快办吧，她不会在家等自己电话，然后陪自己去办吧？

　　应该不能，毕竟大忙人。

　　但..

　　张澈忽闪了两下鼻前因砂纸擦出的灰，赶紧喊了一嗓子：“我有事，先走了，你们好好干。”

　　说完，他就赶紧拿起手机，推门而出。

　　而在他走后，刚才还干活干的挺起劲儿的小丽和项明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着这老破屋子齐齐的叹了口气。

　　刚刚他们虽说没走，也为张澈的加薪感到高兴..

　　可是，高兴劲儿没过多久，就伴随着大扫除，以及眼下这破环境而消散一空。

　　毕竟没走的原因，并不是像他们嘴上说的那么坚定，那么高大上。

　　而是沉没成本，和来都来了，先干一阵看看呗这种想法在作祟。

　　小孙看出两人都有点不对了，就皱眉道：“唉，不是，怎么张总一走，你们就撂脸子了？”

　　项明也没瞒着：“我就是还是有一点点落差感，想到未来自己就要在这里工作...咱以后真能换去大写字楼，大办公室吗？”

　　小丽沉默，觉得项明傻了吧唧的，小孙可是张澈的铁杆心腹，这不等于自爆吗？还是说他现在已经彻底不想干了...

　　小孙倒是没想那么多，一昂头拍了一下手：“程笑笑，你也别干了，来来，都过来。”

　　小程还在擦卫生间瓷砖呢，闻言走了过来。

　　“坐，坐，先都坐下。”

　　四人落座，小孙直接看似十分不在意，其实有点心疼的随手甩出了自己的手机。

　　“啪..”iPhone就这样被扔在了桌面上。

　　小程：“iPhone 3G？”

　　项明：“最新款？”

　　小丽：“你啥意思？”

　　小孙一昂头：“张哥昨天搬新家燎锅底，我去参加了，这是我的礼物。”

　　小程：“这玩意现在不得小一万啊？”

　　项明有点眼馋：“张总真大方..”

　　小丽则看着小孙：“所以你的意思是，张总未来也会对我们很大方？”

　　小孙摇了摇头：“不是张总送的，另有其人，你们猜猜是谁？”

　　话既然都这么说了，当然是他们都认识的人，只是想破脑袋，他们也没想明白谁能送iPhone最新款，小孙又不是个妞..

　　“我们如果都认识的话，还真想不出来有这么个人啊..”

　　“快说吧，猜不出来。”

　　“别卖关子了。”

　　看胃口吊的差不多了，小孙站起身，一脚踩在了椅子上：“雷均！”

　　“雷均谁，不认识。”

　　“雷什么？”

　　“啊，呃，嗯，你说的不会是...金山的？”

　　小孙一拍桌：“就是金山的雷总！”

　　三人傻了，都是干互联网的，之前还是干游戏的，那能不知道雷总是谁..

　　小孙四十五度角仰望吊灯：

　　“昨晚啊，在张哥的家里，那是红旗招展，人山...不对，反正都是大佬！”

　　“有熊资本知道吗？有个长得巨好看的VC，和张哥可好了，对了，保时捷就是她送给张哥，让张哥开着的！”

　　“京冬知道吗，京冬的大老板也到了，和张哥称兄道弟的，说是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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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小丽三人和听故事似的懵懵懂懂..

　　但后来，看着小孙口沫横飞，说的特别真，也就八卦了起来。

　　于是，不出十五分钟，三人都沉默了，张澈现在混成这样了吗？已经去到他们不敢想的层次了吗？

　　小孙这时还叭叭呢：

　　“你们啊，就是眼窝子浅，张哥要想租办公楼，无论是从他赵姐，就是有熊的VC啊拉点风投，还是和雷总说一声，那不都分分钟的事儿？”

　　“为啥不去办公楼，那还不是因为张哥这人踏实！”

　　三人面面相视，但想想也对，张澈以前在锐点，就从来不是一个跳脱的人，这点没毛病。

　　“而且啊，你们现在还不太了解移动互联网，了解APP是个怎么回事，我这几天可是疯狂研究了一番。”

　　小丽看着他道：“你研究出啥了？”

　　小孙一探身，拿起了自己的iPhone，打开后：“来来来。”

　　三人脑瓜子也都伸了过来。

　　“自从出了iPhone出了App Store之后，这个手机的性质就变了。”

　　“你们看，这个是文档，能够书写内容。”

　　“这个是音乐播放器，能放歌。”

　　“这个是浏览器，能上网页，虽然现在网站还没适配，看着特别扭，但无关紧要，以后总会适配的。”

　　“这……”

　　两分钟后，一顿讲解的小孙问：“所以，这是什么？”

　　小丽眨眨眼：“是什么？”

　　“这就是未来的随身电脑！而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小程举手：“电脑里的软件！”

　　“小程，你很好，你都会抢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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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孙深入浅出的讲解下，桌上的三人渐渐都懂了，都明白了。

　　于是他们看眼前这破屋子不刺眼了，窗外阳光也格外明媚了，倒是墙面上脏的地方，和地上灰尘更显眼了！

　　“丽姐，扫帚！”

　　小丽接过扫帚，一个小跳越过了碍事的小凳子，开始仔仔细细的扫灰。

　　“小程，抹布！”

　　小程接过抹布，一个转身就钻进了卫生间里，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狠狠地擦起了马桶。

　　“老项，砂纸！”

　　项明接过砂纸，蹲下来就照着墙面上的黑点一顿猛擦，似要把墙面干漏，烟尘四起。

　　小孙则一抱膀，昂着头，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他满意在散装的初创团队看起来终于有了真正由内而外的干劲，有了一个团队该有的凝聚力！

　　同时他也十分欣慰自己能够帮助澈君分忧。

　　平日里就爱读点历史的他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有期待。

　　不止要当忠臣。

　　还要当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