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被退回的情书
那一夜夏栀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高三的教室,日光灯管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苏知安坐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小王子》,问她:“扉页你看了吗?”梦里的她接过书,翻了翻扉页,上面一片空白,什么字都没有。她抬头想说“没有字啊”,可是教室里忽然空了,日光灯全灭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本空白的书。
她是被窗外垃圾车的声音吵醒的。凌晨五点,天还没全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花了十几秒才分清梦和现实。然后她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那五本书还在茶几上,扉页上的字迹没有消失。不是梦。
她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十一月的清晨,外面雾蒙蒙的,对面的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楼下的早餐铺亮着灯,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只睡了四个小时,但脑子却意外地清醒。很多事情在夜里被情绪搅成一团乱麻,天亮之后再回头看,反而能理出一点头绪。她需要和苏知安谈一谈。不是在工作场合的、隔着会议桌的、公事公办的谈,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把十年前该说的话说清楚的谈。那些藏在扉页里的字句,那些她未曾收到的信件和短信,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需要一个答案。
上午九点,她准时到了出版社。
天宇出版社在城东一栋不算新的写字楼里,占了七楼一整层。编辑部在大开间靠窗的那一侧,几排工位被书架和绿植隔得七零八落。夏栀的工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台上堆满了样书和作者寄来的赠书,摞得比显示器还高。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给周姐发了条消息:“周姐,下午两点壹间设计的苏工过来送确认函,我约了小会议室。”
周姐很快回了:“收到。对了,上午那个选题会改到明天了,你今天把时间空出来对接设计师吧。”
夏栀盯着屏幕上“对接设计师”四个字,有点心虚。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把下周要发稿的两本稿子校了一遍,改了十几个错别字,和排版公司通了电话确认印刷日期,又给一位拖稿半年的作者发了第三封催稿邮件——语气从客气变成无奈,措辞改了五遍才发出去。做完这些事,才十一点不到。
她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碰上了同组的小孟。小孟是去年刚毕业的实习生,留用之后分到了她的组里,嘴巴甜,手脚也麻利,就是问题太多。她拉住夏栀,叽叽喳喳地问了一通关于选题表填写规范的问题,夏栀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末了小孟忽然来了一句:“夏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诶,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夏栀端起咖啡,“昨晚看了本书,看得晚了。”
她没有说谎。昨晚她确实看了书。只不过那本书是十年前的旧书,扉页上写着一句她迟了十年才读到的话。
下午一点五十分,苏知安提前到了。
前台小姑娘打电话到编辑部的时候,夏栀正在整理小会议室的桌面。她把散落的杂志收起来摞在角落,把百叶窗拉到半开——太亮显得刺眼,太暗又过于暧昧。她在桌上放了两瓶矿泉水,又觉得太正式,换成两个纸杯,泡了绿茶。然后她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
二十九岁的人了,为一个高中同学紧张成这样,说出去都没人信。但这世上能让她手心出汗的高中同学,也就只有这一个了。
苏知安走进来的时候,夏栀正好背对着门口,在把百叶窗的拉绳调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还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拿着她落下的那个深蓝色文件夹。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夏编辑。”他微微点头。
不是“夏课代表”。是“夏编辑”。夏栀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失落。
“苏工,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职业、平稳、不含多余的情绪。
苏知安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确认函在里面,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盖个章就行。设计排期我在后面附了一张表,有什么冲突你们标注出来,我再调。”
夏栀翻开文件夹。确认函写得很规整,甲方乙方的权利义务列得清清楚楚,设计排期表精确到天,初稿、修改稿、定稿、打样,每一个节点都标了日期和备注。他的字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小、工整、一丝不苟。在备注栏里写着——“风格方向待沟通,以出版社意见为准,预留修改周期。”
她注意到最后半句。以出版社意见为准。昨天见面时他还说出版社定稿凭感觉不专业,今天就主动写了这句话。不像是他的风格。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她泡的绿茶,表情很淡。
“没什么问题,”夏栀把文件夹合上,“我去找周姐盖章,你稍等一下。”
她起身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周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把确认函递进去,周姐扫了一眼就签了字盖了章,前后不到一分钟。她拿着盖好章的文件夹往回走,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苏知安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表,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的姿态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收,像是在自己的周围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她忽然想起林晚说过的一句话:“你认识苏知安之后,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当时她觉得林晚在胡说八道。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夏栀推门进去,把盖好章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好了。”
“谢谢。”他接过去,翻开确认了一眼,然后合上,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夏栀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问他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在这座城市待了多久——随便什么,只要能打破这片沉默。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她想问的是扉页上的那些话,是被退回的信件,是高考后那个夏天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昨天……”开口的竟然是苏知安,“你走得急,围巾差点落在会议室。”
“啊,”夏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今天她换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谢谢你提醒。”
“嗯。”
又沉默了。
夏栀深吸一口气。她想,就这样吧。如果总要有人先开口,那这次换她来。
“苏知安。”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眼。
“我昨天回去之后,翻了翻你以前借我的那些书。”她看着他的眼睛,不让自己移开目光,“《百年孤独》《小王子》《边城》《雪国》,还有那本《瓦尔登湖》。扉页上的字,我看到了。十年前我没有看到,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如果我当年看到了那些字,你会怎么做?”
苏知安没有说话。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久到夏栀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在你高考之前把话说清楚。也许不会。”他顿了顿,“那时候的我,没那么勇敢。”
夏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昨天初见时结冰的湖面了。冰层裂了一条缝,她看见了底下涌动的水。
“但我后来勇敢了。”他忽然说。
夏栀愣了一下。
苏知安松开茶杯,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部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这部手机的款式很旧了,屏幕不大,边框上有划痕,像是用了很多年。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解了锁,点开一个界面,然后把手机转向她。
“你看看这个。”
夏栀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个短信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未发出的信息。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的标记。她随手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日期是十年前,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
“夏栀,你家电话打不通,你还好吗?看到回我。”
下一条:
“听说你搬家了,你的新地址是什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再下一条:
“我去你家的旧地址找了,邻居说你们搬走了,没有人知道搬去了哪里。你的手机停机了。我怎么找你都找不到。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不管什么时候,回我一下就好。”
夏栀的手指开始发抖。和昨天翻到扉页时一模一样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心脏。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从高考后的夏天,到大学开学,到那一年的冬天,到第二年的春天。时间跨度长达两年,频率从最初的每天几条变成后来的几天一条,再变成几个月一条。每一条都是发往同一个号码——她当年的手机号。每一条前面都带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最新的一条,日期是三年前——
“今天路过高中,香樟树还在。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告诉你一声。”
她数不清有多少条。上百条,也许更多。
“这个号码……”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后来你不用那个号了,”苏知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其实知道这些发不出去。但有时候,人会做一些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
夏栀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泪。她用手指紧紧攥着那部旧手机,指节发白。
“我也寄过信。”苏知安又说。
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胶带缠了好几道。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叠信件。每一封都贴着邮票,盖着邮戳,然后又被盖上一个红色的长条章——“查无此人,退回原址”。那叠信大概有十几封,有的厚有的薄,收件人全是她的名字,寄往的地址全是她老家的旧地址。
那个地址,在她搬走一年后就被拆迁了。她从来没有收到过。
夏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的封口是开的,她把信纸抽出来。信纸折得很整齐,是那种标准的横线信纸,上面的字迹和她昨天在扉页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夏栀:
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我打了你的电话,停机了。问了班上几个同学,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走得那么突然,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在想,如果高考前一天晚上在天台,我没有说‘等考完再告诉你’,而是直接说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那天晚上的话,我准备了很久,可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了。我怕影响你考试。我总觉得考完之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可是第二天你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也许永远不会。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高二你坐在我前面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你第一次回头找我借橡皮的时候,你的头发扫到了我的课本,那一页我后来翻了很多遍。很蠢吧。我就是这么蠢的一个人。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不管过去了多久,回我一个消息就好。不用说什么,报个平安就行。
苏知安”
夏栀把信纸折回去,手指抖得厉害,折了好几次才折好。她把信放回信封里,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每一封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有的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讲他大学生活的琐事,讲他认识的新同学,讲他去图书馆看了什么书。有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问她在新的城市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人陪她说话。
她翻到最后一封。这封信比其他信都新一些,邮戳的日期是大二那年冬天。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回,这就是秘密。”
夏栀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她昨天刚刚见过。在《瓦尔登湖》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她以为那是他写在书上的话。她不知道他也写在了信里。这句话,他写了两遍。一遍写在书上,留给她。一遍写在信上,寄往一个她永远不会收到的地址。
“我在书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夏栀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以为你只是写在书上。”
“书上的话,是给你看的。”苏知安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信上的话,是给我自己的。我以为你永远看不到了。”
他把手机和信件都收回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些信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留着它们,就还有一点希望。哪怕这希望只是我自己骗自己。”
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项目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栀叫住了他。
“苏知安。”
他回过头。
夏栀站在会议桌旁,手里还攥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她心里十年的问题——
“当年为什么不联系我?”
苏知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问过同学吗?”
“问过。”
“谁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你走得太突然,搬家、转学、换号码,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断了。我去过你家的旧地址,邻居说你们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我在网上搜过你的名字,找了所有能找到的社交平台,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也想过,也许是你不想被我找到。如果我继续找,会不会只是在打扰你。后来时间久了,就更不敢找了。怕你已经有新的生活,怕我的出现对你来说,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旧人。”
夏栀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十年前,她家里出事的那天晚上,父母在客厅争吵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她就被妈妈带上了去外婆家的长途汽车。她走得那么急,连手机充电器都没带。到了外婆家之后,手机没电了,她想借外婆的电话打给苏知安,可是外婆说长途话费贵,不让她打。后来妈妈回来了,说已经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说以后就在外婆的城市定居,说不回去了。她哭了很久,求妈妈让她回去一趟,至少回去拿一下自己的东西,和同学告个别。妈妈没有同意。再后来手机号被注销了,她彻底和过去失去了联系。
不是他找不到她。是他们都被困在各自无力改变的现实里。一个拼了命地找,一个拼了命地想回去,却都被无形的墙挡住了。
夏栀把文件夹递给他,同时从会议桌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是今天早上出门前装好的。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苏知安接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五本书——《百年孤独》《小王子》《边城》《雪国》《瓦尔登湖》。每一本都旧了,书页泛黄,边角有毛边。他认出了自己的书。十年过去,这些书曾经在他的书架上,后来在她的书包里,再后来在她的旧物箱里落了十年的灰,现在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把《小王子》抽出来,翻了翻。扉页上,他十年前用铅笔写的字还在,但在这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是夏栀的笔迹,用黑色水笔写的,字不大,但很清晰——
“你的玫瑰,一直都在。”
苏知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书,抬起眼。夏栀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她的肩膀是放松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攥拳,没有发抖。她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个十年未完成的仪式。
“排期表我回去再看,”他把书装回纸袋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语气中有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有需要调整的我发邮件给你。”
“好。”
“那……我先走了。”
“嗯。”
他拎着纸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转过头,对夏栀微微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的声音,他应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夏栀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她的腿有点软。她把桌上凉掉的绿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涩得厉害,但她还是咽下去了。原来这就是答案。不是他不想找她,是他找不到。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说了,她没听到。十年前他把心意藏在扉页里,把思念发往一个永远停机的号码,把等待寄往一个已经拆迁的地址。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只是命运没有给他们任何一条通路。
而她呢?她做了什么?她翻开了那些书,却没看扉页。她换了号码却没告诉他。她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却不知道有一个少年在旧的城市里,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发了上百条短信。
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过去告别,却不知道对方还在原地。
她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拉开会议室的百叶窗。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她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晚晚,我看到那些信了。他找过我。找了很多年。”
林晚秒回了三个字:“然后呢?”
夏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条:
“明天我要和他一起改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