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林三中，三楼政教处办公室门口。

　　薛主任没有趁机去看有没有学生不好好上晚自习。

　　他也不敢离开办公室门口，就怕里面两人发生什么，他逃脱不掉干系。

　　徐远这三十七岁的灵魂，发觉之前一直觉得恐怖的薛伟成，不过是一个被生活折磨浸透的男人。

　　他的身上全是烟味，眼窝深陷，脸上浮肿。

　　一个典型被工作和生活折磨的中年男人。

　　徐远在对老薛生出一丝怜悯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在了门里。

　　徐建设同样是中年男人，他的压力可小得多。

　　本来他性格平和开朗，对金钱的欲望也不大，现在是老婆会赚钱，以后是儿子会赚钱。

　　可是徐远对时间线稍微动了动手指头，居然给这个中年男人带来个难题。

　　徐远担心是一方面，好奇更是一方面。

　　上一世他见过父母相濡以沫携手到老的样子，他不相信徐建设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好奇心促使他始终扒着门缝。

　　而身边的政教处主任可能也害怕自己下属出问题，放纵了他的做法。

　　正好，政教处主任办公室算是一条去往厕所的捷径。

　　一个正准备去上厕所的实验班男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居然有个男生正撅着屁股扒门缝，后边站着的薛主任没有阻止，反而背着手看了半天。

　　男生很好奇，他仔细看了看下，发现扒门缝的男生居然是实验班无人不知的徐远。

　　他上了厕所，回到教室，给身边的人说刚才的见闻。

　　实验班的学生，面对老薛都会有点心有余悸，看到徐远如此大胆的行为，这个男生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一些佩服。

　　本来男生之间的嫉妒心没那么大，上周在篮球赛上，徐远的大将风度其实暗暗让不少实验班男生折服。

　　而且大家对性格怪异的班长何渊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满，看到徐远能正面击败何渊，又让他破防踮脚。

　　有些男生其实心中是暗暗窃喜的。

　　这个男生就是其中之一，他添油加醋地说了半天，在实验班的环境里，瞬间就传到了坐在另一侧的何渊耳中。

　　本来英语演讲比赛成绩暂时未宣布就让他心里一直有点打鼓。

　　一听到徐远的名字，他甚至有点应激状态。

　　这时候，做作业的手也不听使唤了，眼前作业本文字也扭结成团。

　　他放下笔，给身边同桌一个“上厕所”的理由，赶忙离开了班级。

　　走到政教处门口，他看到一个场景，心里一紧。

　　老薛笑盈盈的和一个长相和徐远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握手。

　　而身边站着的，笑得很奇怪的老师，不就是潘琳？

　　何渊知道潘琳只有在阴阳怪气的时候才会笑，高兴的时候反而会一脸严肃。

　　而阴阳怪气的笑容，三中不少学生都很熟悉。

　　绝对不是眼前这种。

　　何渊蹲在角落，空旷走廊里的声音传了过来。

　　“徐远爸爸不用担心，虽然男生学文科的少，但是只要成绩提上去，就是正确的选择。”

　　“原来是潘老师为了徐远的英语才找到你的。”

　　“徐远的英语成绩提升，是我从业以来看到的最快的，他有点懈怠潘老师自然会着急。”

　　徐远爸爸笑容就没有从耳朵根下来，他握着薛主任的手，然后有点尴尬地朝潘琳伸手，又赶忙收了回来。

　　“潘老师您放心，徐远他不想参加都不行！以后，他不好好上课或者不听话，您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收拾他……”

　　这时，徐远居然说道。

　　“啧，我又不是小学生，你没事留什么老师电话啊？”

　　何渊惊讶徐远居然敢在老薛和潘琳两位三中猛人的面前，如此大言不惭。

　　就看徐远的父亲朝他后脑勺拍了下，然后拉着徐远就要离开。

　　何渊转头离开，心里不停打鼓。

　　“不想参加都不行？难道说的是英文演讲？有薛主任在，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走黑幕?”

　　徐远在学校预赛的表现很明显不能服众，本来潘琳就喜欢在课堂上说学生是“哑巴英语”。

　　书面卷子成绩不错，可让他们张嘴一个个都成了哑巴，基本的英文都说不出来，要么说出来就是荒腔走板的中文腔调。

　　徐远在预赛中，不正是这种表现么？

　　虽然演讲内容中规中矩，可语调完全是用中文发音硬凹出来的。

　　为何这个潘老师，死活就要让徐远参加？

　　听到两人走过来，何渊赶忙躲到一个角落，就听徐远和他爸爸聊了起来。

　　“不是，老爹，你居然和潘老师是旧相熟啊？”

　　“怎么，我有一两个中学同学有什么奇怪的？”

　　“行行行，同学！关系特别好的同学。”

　　“你这幅模样是不是欠揍？我还没说你呢，人家几次三番让你参加那个什么比赛，你为何不愿意？”

　　“你别乱扣帽子啊，我明明参加了预赛，只是发挥得不好而已。”

　　“那这次潘老师让你继续参赛，你不许给我胡来！”

　　之后，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何渊心里却憋着一股气。

　　这下他明白了，本来就比较难搞的老师潘琳，为何一直对徐远另眼相看，根本不是水平，是关系的问题。

　　潘琳给自己同学的儿子行方便，非要让他参加市级演讲比赛获得荣誉。

　　徐远自知水平不够不想参加，他爸爸才来找潘琳和薛主任。

　　要不然，以薛主任的性格，怎么可能让徐远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何渊越想越气，越想越想不通。

　　学校这么多人想参加这个比赛，一共就三个名额。

　　幸亏这次是高三年级不参加，只有高一学生分配一个名额，高二学生有两个。

　　如果徐远通过黑幕占据一个，那么剩下的一个，何渊也不是百分百能拿到。

　　毕竟演讲比赛的评价太主观了，又不是做卷子，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听到“黑幕”秘密的何渊坐在自己座位上，无名火充满了胸腔。

　　自己已经给妈妈夸下海口，肯定会参加这个市级比赛，若是让徐远这样代替了自己，那他绝对不能接受！

　　他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人微言轻。

　　徐远是潘琳和薛主任共同照顾的学生，他只不过是一个实验班的普通学生。

　　这该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呢？

　　“找电视台！如果有黑幕，我就要找电视台曝光！”

　　何渊暗下决心，晚自习也不想上了，直接背着书包离开。

　　……

　　徐建设刚回家，就接到了林霞打来的电话。

　　正好，店里活动，她来不及回家了，让父子两个自己解决。

　　徐建设松了一口气，跑到院子外边的小炒大排档，搞了三个菜，又买了几瓶啤酒拿回了家。

　　把菜摆好，然后给徐远倒了一杯酒。

　　年轻时身体好，耐受程度高，徐远回来以后烟酒不忌，不过都是在外边的时候。

　　看徐建设主动倒酒，徐远想起自己其实没怎么和老爹喝过。

　　两人一碰杯，徐远没喝，举着杯子，看着老爹直接问道。

　　“老爹，你就实话说了吧，在我这坦白从宽，你是不是和我们英语老师潘琳有一腿？”

　　“噗！咳咳咳！”

　　真实被酒呛着绝对不是电影里拍的喷水柱，而是像徐建设这样疯狂咳嗽，鼻涕眼泪一起流。

　　咳了半天，徐建设缓过劲，给徐远一拳。

　　“什么有一腿，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现在是你的英语老师，也就是我的同学而已。”

　　“爸，同学不是你俩这样，阿琳……这名字是同学叫的？要不要等我妈回来，一起品鉴一下这个名字的感觉？”

　　徐建设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他拿了一张纸把脸擦干净，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你别给你妈说，我怕她多心，你小子真的不地道，看你老爹吃瘪给你美得。”

　　徐建设又一杯酒下肚，这才缓缓抬头。

　　不知道为何，他今天好像有一肚子话要倾诉。

　　“潘琳确实是我的高中同学，三年同桌。二十年多前，社会慢慢有了激情和冲劲，那时候的我们，和你现在的你们，很不同。我们感觉都有广阔的未来……”

　　就着这小卖铺的啤酒和楼下大排档的三个小菜，徐建设就描绘了一个二十多年前，有些懵懂，有些情窦初开的故事。

　　算不算爱情？

　　徐远不敢确定。

　　反正在他眼里难缠又麻烦的潘琳，在徐建设眼里那可是一顶一的大美女。

　　什么辫子粗又长。

　　什么跳起皮筋来全校男生都要看。

　　什么打乒乓球的飒爽英姿。

　　什么全校师生都拿英文教材没辙，她一个人跑遍全市去找教材，去托人从外地找录音带。

　　“当时我就觉得她可能以后要出国或者留学，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有这种梦想，而且一出去就不回来了，没想到，她居然当了老师。”

　　在徐建设的眼里，潘琳可是学校里最亮的一道光，把他照得睁不开眼。

　　徐建设讲到这，徐远是一直静静的听着。

　　他趁机放开了偷喝了好几杯酒。

　　他不确定两人有没有关系，可“情人眼里出西施”确实没问题。

　　在徐建设的表述中，潘琳的魅力大到无边。

　　反正和在远林三中的形象是完全不同。

　　而徐建设一个呆头呆脑的蛮牛，自然和潘琳不属于一类人。

　　只不过，他鼓起勇气，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跑去新华书店买了一个潘琳比较想要的书。

　　这下，两人就熟悉了起来。

　　不过呢，那个年代的懵懂，确实只留在心里，当时的社会环境才是慢慢开放，不可能像现在一样的早恋满天飞。

　　徐建设学习成绩不行，立志高中毕业以后就去工作，或者去当兵。

　　每天只能将无处安放的精力在运动场上发泄。

　　潘琳这个好学生，哪哪都和徐建设格格不入。

　　可两人的关系，却好到全班都知道。

　　之后，徐建设就只顾着喝酒，没有再多说什么。

　　整个故事比徐远想象的要平和平淡的多，他也不知道为啥两人见面尴尬的不行。

　　或许，徐建设在某些关键的节点有所隐瞒。

　　徐远只能安慰道：“放心吧，我保证一句话不往外说。”

　　“小远？”

　　“咋了，老爹。”

　　“这个比赛，你认真准备吧，阿琳说之前不知道你是我儿子，总觉得面熟，可你的能力确实顶尖，阿琳需要拿下这个比赛，你就当帮帮我了。”

　　“可是，我预赛的时候发挥不佳，肯定没办法选上，学校的事情，潘老师总不能走后门吧？”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你肯定得上，而且你必须给我认认真真的准备！”

　　徐远没办法，只能点点头。

　　这时候，徐建设借着酒意，认真问道：

　　“徐远，你今天那个同桌，是不是当时送你来，还在医院吵架的那个女生？”

　　“是她，要不是她我脚好不了那么快。”

　　徐远的脚现在除了剧烈运动，基本上和普通人没差别，多亏了当时苏晚的及时处理。

　　当然，那天的理疗按摩，也起了很大作用。

　　徐建设没回话，喝了杯酒。

　　“那个陈雨婷……是不是以前和你关系不错？现在是你的班长？”

　　“啊……对，这你咋知道？”

　　徐建设依旧没有回答。

　　“还有，那个实验班的女生，叫什么……宋佳怡来着，是不是当时你受伤第二天，大晚上跑着看你，还差点哭鼻子的那个女生？”

　　徐远只能默默点点头，也偷偷拿起酒杯。

　　徐建设一把夺过，然后给自己杯子里倒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远啊，有些事不要太过分，差不多就行了。”

　　“爸，你说啥呢，这都是我的同学。”

　　“呵呵，是同学还是别的，我看得出来！”

　　徐建设默默带了一句。

　　“也不知道你学了谁。”

　　徐远挑了挑眉，十分肯定地回复道。

　　“那肯定不是我老妈！”

　　徐建设看了眼徐远，也没有回话，他把最后的酒喝完，认真拍了下徐远的肩膀。

　　“以后请家长这个事情，还是让你妈多操心吧，我一个大老爷们，搞不好这个事。”

　　他站起身，叹了口气。

　　“你小子啥都不懂，一天到晚三心二意，小心以后后悔！”

　　徐远望着父亲的背影，将“是不是怕触景生情”收回嘴里没说出口。

　　不知道徐建设和潘琳之间有什么故事，他只知道自己以后见到潘琳，绝对会尴尬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