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是人吗
赵建国看完,抬头看王悦。
“去抢自拍杆?那意思是怪诞的死和他带的女人有关?”
王悦点头。
赵建国看向林言。
林言迎着赵建国的目光,在脑海里组织了几种回答方式。
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直白的。
“赵队,关于那位,恕我不方便透露更多。”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旁边几人谁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没继续问。
他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移开目光,用烟斗敲了敲桌面,转身对门外刚来的救护队挥挥手。
“先把伤员送医院,该缝的缝,该补的补。”
林言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太奇怪了。
以赵建国的脾气,不至于这么好打发。
但赵建国此刻走开了,喃喃自语。
“抢了自拍杆,怪诞就死了。”
“抢了自拍杆……”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林言听。
站在王悦旁边的苏清寒突然抬起头。
“赵队,幸存者描述和能量残留分析……”
“别分析这个了,写报告去。”
他打断了苏清寒,转身对林言说道:“你跟我过来。”
林言跟着他来到了店外,一辆车前。
他拉开车门,让林言坐进去。
赵建国把车开出商业街。
过了两个路口,突然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林言被惯性甩了一下,刚稳住身子,车已经停了。
赵建国熄了火。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机械义肢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林言。”
“嗯?”
“你是不是觉得。”他顿了一下,烟在嘴角歪了歪。
“我没继续问你那个女的是谁,是因为我不想知道?”
林言看着后视镜里赵建国的眼睛,没答。
赵建国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从二十岁开始干这行。”
“那时候还没有怪诞这个词,文件上写的是异种妖灵。”
“这种事件的任何信息都要封存。”
“信封上盖的绝密章,连送信的人都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
“那时候我有个师父。”
“你猜,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什么?”林言老实当着捧哏。
“是底线。”
他把烟塞回嘴里,掏出打火机,火光跳动,照亮他半张脸。
“师父跟我说,人活在这世上,打交道的不只是活人。”
“有些东西,你认识了,你的眼睛就不一样了。”
“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
“局里的人,外面的人,规则之外的人,多多少少都沾点。”
“不沾的,活不长。”
“沾太多的,不是人。”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厢里散开。
“所以我不问你。”
赵建国转过头来,侧脸对着后座。
“我不问你那女的是谁,不问你怎么认识的,不问你怎么弄死那个探店怪诞的。”
“我也不问你昨晚那个致命街坊,到底是你运气好,还是你藏着什么东西。”
他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例行的公事。
“这些我都不管。”
“你不是第一个带着秘密进局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手底下那些崽子,哪个没点自己的门路?”
“你刘姐在宿舍里摆的那些瓶瓶罐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我从来不问。”
他把烟灰弹在车窗外面,转回来直盯林言。
“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是人吗?”
林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说废话,但话到嘴边,他看见了赵建国的眼睛。
他不是开玩笑。
没有审慎,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老很深的疲惫。
就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个时刻,却又不确定自己听到的答案会是哪一个。
“我是。”林言说。
赵建国继续盯着他。
盯得林言都打算打开相亲群求救了。
突然赵建国伸出手,一把抓住林言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
林言吃痛,却没有躲。
赵建国又看了他一会,松开了手,靠回座椅。
“哪天你变了,变的不是人了,我会亲自解决你。”
“赵队,你这话是让我安心还是让我害怕啊?”
赵建国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
“觉得自己命硬,觉得自己能扛。”
“觉得自己跟那些怪诞打了几次交道还能站着走出来,就是主角了。”
他声音淡下去。
“我见过主角,二十年前江城那头人蛇,是我师父封的。”
“封是封了,身子也烂了半边。”
“最后那段日子,他褥疮烂进肉里,我每天给他翻身,翻一下他就疼一夜。”
“但那天他还在病床上冲我笑,说建国你看,咱赢了。”
林言安静了。
“这是我师父,干了二十年,没变过,到死都是人。”
赵建国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所以我对你不挑出身,不挑来历,不挑你走什么门路认识什么鬼。”
“我只看最后那一步,两年后,三年后,十年后,你还是不是人。”
车厢里全是烟味。
“只要你还是人,你就还在我这站得住。”
“你惹了什么事,我扛。”
“你招了什么怪诞,我批经费给你弄它。”
“你要什么东西,只要局里库房有,我给你批条子。”
“哪怕你把天捅了个窟窿,我去给你补。”
“你要是变了。”
他顿了一下。
“这辆车上,就只能剩一个人了。”
林言从后视镜里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在看挡风玻璃外面那面老旧的红砖墙。
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夜风一吹,沙沙响。
不知怎么的,林言忽然想起纱夜走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
“下次别送了。”
“会习惯。”
林言没说什么“我不会变的”之类的保证。
赵队不需要听那个。
赵建国把打火机塞进口袋,重新发动了车子。
“回去写报告,三千字。”
“赵队……”
“再加五百,写写你是怎么把一顿饭吃得全餐厅差点团灭的。”
车子倒出巷口,重新开上有路灯的大路。
林言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飞的路灯。
他在想刚刚说“我是人”那个瞬间。
他没做什么准备,但他能感觉到,如果刚才他那个瞬间犹豫了一下。
哪怕只是一下。
赵队真的能捏碎他的骨头。
林言靠在后排上,忽然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