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

　　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

　　蓝色的塑料椅子，一排一排的，和当年省城那家医院的一样。

　　我妈坐在我旁边，她握着我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我已经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了。

　　只记得他的嘴在动，声音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像隔了好几层水。

　　然后我妈开始哭，很小声，捂着嘴在哭。

　　我没有进去看小明。

　　我知道他在里面，但我没有进去。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我妈后来走了，大概是去办手续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轻轻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条直播通知。

　　“正能量阿峰”正在直播。

　　我点了进去。

　　直播间的光线很亮，背景是一家餐厅。

　　那个男人坐在一张餐桌前，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餐盘。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下午在水世界里判若两人。

　　他一边吃一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里带着那种他略带哽咽的深情。

　　“家人们，我今天真的心情很沉重。”

　　他把食物咽下去，放下筷子，抹了一下眼角。

　　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练过很多次。

　　“下午那个孩子，还是走了，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今天一天都没吃下什么东西。”

　　“但我刚才想了一下，我不能倒下，我要替那个孩子活下去，我要把他没看完的世界，替他看完。”

　　弹幕在刷屏。

　　【峰哥大爱】

　　【峰哥真是好人啊】

　　【峰哥别太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孩子的父亲也要坚强啊】

　　【峰哥你也要注意身体】

　　他看了一眼弹幕，叹了口气。

　　“我准备把今天直播的所有打赏，全部捐给那位父亲。”

　　“我一分钱不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家人们，把峰哥善良打在公屏上。”

　　满屏的峰哥善良飘过。

　　我盯着手机屏幕。

　　我没有发任何弹幕，没有评论。

　　我就那么看着他在屏幕里一口一口吃着刺身。

　　看着那些弹幕一排一排地刷过去。

　　看着他说要把打赏全部捐给我的时候脸上那个悲天悯人的表情。

　　我没有收到任何打赏，一分钱也没有。

　　没有转账，没有红包，没有私信，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

　　没有道歉，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他说的“全部捐给那位父亲”，只是直播里的一个词。

　　说出口的时候值钱。

　　说完了，就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看这种人？

　　为什么他们会信这种人的话？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哭，不是我这边的方向。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在亮，路灯光是橘黄色的，车灯一串一串在桥上移动。

　　这城市还在转。

　　我妈后来回来了，眼睛红肿着，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我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她把袋子放在长椅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骨灰盒，很普通的款式，深色的木头，表面光滑，什么都没有。

　　“还没刻字，你先……先带他回家吧，明天再去刻。”

　　我伸手摸了一下，木头很凉，但摸久了好像又有一点温度。

　　“妈。”

　　“……”

　　“我想带他去个地方。”

　　“去哪？”

　　“水世界。”

　　我妈看着我，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深夜，水世界。

　　门锁着，我翻墙进去的。

　　大门旁边那段围墙不高，下面垫了一个垃圾桶，一撑就翻过去了。

　　园区里黑漆漆的，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月光从头顶上洒下来。

　　造浪池到了。

　　水面很平，没有浪，没有风，没有小孩的尖叫声。

　　只有月光铺在水面上，亮亮的，像一层薄膜。

　　我站在池边，手里抱着那个骨灰盒。

　　我把它放在岸边。然后我转身，走向员工休息室，门没锁。

　　我打开柜子，那件青蛙服挂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我脱下来之后就挂在这里，还没来得及洗。

　　布料上的水已经干了，但还有一些地方是潮的。

　　我把它取下来。

　　一件一件穿好。

　　裤子，上衣，手蹼，脚套。

　　最后是头套。

　　我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面。

　　镜子里站着一只青蛙，沉默地看着我。

　　我回到造浪池。

　　水边有几块散落的石头，大概是以前铺池边花坛剩下的。

　　我弯腰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一个口袋，两个口袋，三个口袋。

　　青蛙服的肚子鼓起来，衣摆往下坠，裤腿也往下坠。

　　我蹲下来，又捡了几块小的，塞进手蹼里。

　　我站起来，走到池边蹲下。

　　骨灰盒放在那，月光照着它，我伸手摸了一下。

　　“爸爸带你走。”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水没过了脚踝。

　　没过了膝盖。

　　没过了腰。

　　我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胸口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青蛙服在吸水。

　　布料变重了，口袋里的石头也在往下拽。

　　我不用费力往下沉，它自己在带我下去。

　　水没过脖子。

　　我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岸边。

　　月光，空椅子，没人的造浪池。

　　和以前一样。

　　我把头仰起来，青蛙头套的嘴巴朝天。

　　水漫过了我的下巴，漫过了我的嘴唇，漫过了我的鼻子。

　　最后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肺里在烧。

　　水灌进气管的时候，整个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在搅。

　　我在挣扎。

　　手脚想往上划，嘴想张开吸气，但吸进来的全是水。

　　我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变暗，从边缘开始，像一张纸从四角被点燃。

　　在那片黑暗里，我的脑子里突然翻上来一个念头。

　　那些弹幕，那些直播间的弹幕。

　　“家人们。”

　　“正能量。”

　　“峰哥大爱。”

　　“点个关注。”

　　“转发一下。”

　　“拍到了拍到了。”

　　我睁开眼，在水底，在一片漆黑里睁开了眼。

　　我看见了月光，透过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光斑。

　　那些光斑在晃动。

　　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在拍我，在给我点关注。

　　然后那个念头成形了。

　　像一根锈钉子一样，从我烂掉的胸腔里长出来。

　　你们喜欢看热闹。

　　你们喜欢分享快乐。

　　你们喜欢拍，喜欢发，喜欢转发，喜欢消费别人的痛苦来感动自己。

　　好。

　　那我就把所有人都变成青蛙。

　　都留在这里。

　　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