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叫了一声名字,神像笑了
城隍庙里的神像笑了。
不是比喻。
是脸上的灰——从眼角到嘴角——裂开了一条缝。
像有人在里面——
眨了一下眼。
三小时前。
肠粉店的老板叫老何。
老何这辈子见过两种人:吃肠粉的,和不吃的。
今天他见了第三种。
那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摞了七个空盘子,第八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空。
他吃肠粉的样子——
老何想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老板——再来一盘。”
“你吃了八盘了。”
“嗯。怎么了?”
“……没怎么。”
老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小道士。
陈守一,二十出头,守山脚下那座道观的。老何认识他,每月来吃两次,每次只点一盘,加蛋要犹豫半天。
小道士的脸——绿了。
“你——你说我请你?”
“你说的。你说’吃吃吃,吃穷我算了’。”
“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
那人转头看老何。
“老板,我没有钱。但我可以洗碗。”
老何看了看那八个盘子。
“……行。”
凌晨两点。陈守一道观。
做完晚课。推开后院门——
井沿上坐着个人。
月光底下,那人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不像等人的样子。
像坐了很久了。
比这座道观还久。
“你谁?!”
“路过的。有地方住吗?”
陈守一攥紧了扫帚。
“你怎么进来的?我门口有阵——”
“防黄鼠狼的?“那人伸脚在门槛上点了一下。
地上的荧光——亮了——灭了。
“北角缺一笔,东线歪半寸。”
他看着陈守一。
“你布阵的时候——手抖了。”
陈守一没说话。
他确实手抖了。三年前师父走了,他一个人守这座道观,抖着手布的阵。
这人一眼就看穿了。
“你到底——”
“玄微。借住一晚行不行?”
“……行吧。”
“有吃的吗?”
“厨房有——昨天剩的粥——”
“好。明天有肠粉吗?”
“……山下有。”
“那就明天吃肠粉。”
他走进客房,躺下,睡着了。
像回自己家一样。
陈守一站在门口。
元宝——师父留下的橘猫——从角落里走出来,跳上窗台,看了一眼客房。
“喵。”
陈守一看着它。
“你认识他?”
元宝舔了一下爪子。
尾巴——
翘起来了。
陈守一养了它三年。
只有看见师父的时候,它的尾巴才会翘。
肠粉店。上午。
“所以你——就是路过?“陈守一坐在对面,看着玄微吃。
“嗯。”
“从哪路过?”
“很远。”
“多远?”
“比你想象的远。”
“走了多久?”
玄微筷子停了一下。
“很久。”
陈守一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
是——他发现一件事。
玄微吃肠粉的时候——不看手机。不看路。不看任何人。
他只看肠粉。
像一个——很久没有吃过东西的人。
“你多久没吃饭了?”
“记不清了。”
“一天?两天?”
“比那久。”
“一周?一个月?”
玄微没说话。
他把第九盘吃完了。
“再来——算了。“他看了看陈守一的脸色,“洗碗去。”
他站起来。
路过陈守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左肩胛骨——有时候会麻?”
陈守一僵了。
“你怎么——”
“三年前的旧伤。气逆行,卡在那了。“玄微继续走,“以后再说。先洗碗。”
陈守一坐在塑料凳上。
左肩胛骨——那个三年前布阵失败卡住的伤——
隐隐发烫。
他看着玄微的背影。水池边。那人卷着袖子洗碗。
碗——
在发光。
不是反光。
是釉面从里往外——亮了。
“釉面比较好。“玄微说。
“釉你个大头鬼。“陈守一小声说。
“何叔——“老何从后厨探头的时候,陈守一正盯着水池发呆,“我那朋友——碗洗得怎么样?”
“发光。”
“什么?”
“碗在发光。他洗的碗——在发光。”
“……”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去看看。”
陈守一没去。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肠粉店门口——
一个老太太——跌跌撞撞跑进来。
“守一道长!”
她一把抓住陈守一的胳膊。
“我孙子——城隍庙——神像跟他说话了——他蹲在庙里不肯走——”
陈守一放下筷子。
“我去看看——”
“我也去。“玄微已经放下了碗。
“你去干嘛?”
“看热闹。”
老城隍庙。旧巷子深处。
门匾上“城隍“两个字,漆掉光了,只剩下木头的底色。
陈守一跨进庙门——
冷。
像有人在后脖颈子吹了一口气。
“有东西——“他低声说。
“有。“玄微的语气很淡,像说“有蚊子”。
庙里。
一个男孩蹲在城隍像前面。
灰——比道观的还厚。蛛网从梁上挂到供桌。香炉里全是灰,没有一根香。
男孩仰着头,跟空气说话。
“小朋友——“老太太要上前——
“别动。“玄微蹲到男孩旁边,“你在跟谁说话?”
“赵爷爷。他住在那里面。“男孩指着城隍像,“他说好久没人来了。他问我叫什么,我说叫豆豆。他问我豆豆好不好吃,我说豆豆是人不能吃。”
男孩停了一下。
“他就笑了。”
玄微看着那尊城隍像。
灰蒙蒙的。看不清脸。
但——
他在看它的时候——
那双眼睛——
变了。
不是年轻人的眼睛了。
那是——
看过一万个日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站起来。
“赵安——好久不见。”
庙里的空气——
沉了。
像走进一座几百年的老书房。
像踩到一页发黄的纸。
城隍像脸上的灰——
裂了。
从眼角到嘴角。
像有人在里面——
眨了一下眼。
陈守一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供桌上——香炉里——
一根香——
从灰里冒出来了。
没人点的。
自己长的。
细细的烟升起来。
玄微笑了。
“还行。留着一口气。”
他转头看陈守一。
陈守一像被雷劈了。
“你——你在跟——那是——”
“赵安。“玄微转头对城隍像说,“这是陈守一。道观就在山脚下。以后让他给你上香。你给我面子,别吓他。”
城隍像嘴角的灰——
又裂了一点。
笑了。
“赵爷爷又笑了!“豆豆喊。
老太太——跪下了。
“城隍老爷显灵了——”
玄微把她扶起来。
“别跪。他不缺跪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缺人记得他。”
出了庙门。
巷子里。阳光照下来。
陈守一追上玄微。
“你——你认识城隍?”
“认识。”
“多久?”
“很久。”
“多久?!”
玄微走了两步。
“上次来的时候——这座庙还在河边。”
“河边?这座庙——一直在巷子里——”
“以前不是。以前在河边。河改道了。庙迁了。但赵安没走。”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请他喝过酒。他那时候刚被罚下来。脾气很差。但酒品不错。”
“被罚下来——你是说——他以前在天上?”
“犯了事。救人。天条不让救的那种。他救了。就被罚了。”
“罚了多久?”
“你算算。这座庙最早是什么时候建的?”
陈守一想了想。
“唐朝——”
他停住了。
唐朝。
玄微说“上次来的时候——庙还在河边“。
庙在河边——是唐朝。
“你——你上次来——是唐朝?”
玄微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陈守一想到了那些事——
他一眼看穿阵法。
他知道肩胛骨的旧伤。
城隍叫他名字就回应了。
元宝的尾巴——只有看见师父才翘。
“你不是路过。“陈守一说。
“嗯。”
“你到底——”
“我来了。“玄微说,“这才是重点。”
他拐进肠粉店。
“吃饭。”
“你又没钱——”
“洗碗。”
“何叔说你把碗洗发光了——”
“那不好吗?”
“何叔说客人以为换了新碗——”
“本来就是新碗。“玄微坐下来,“我洗过的——就是新的。”
那天傍晚。
陈守一一个人站在城隍庙里。
手里三根香。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一千多岁的神说话。
“赵——赵爷爷?”
没人回答。
但——
一点暖意。
从城隍像的方向。
很轻。
像有人点了点头。
他把香插进香炉。
“以后——我给你上香。逢年过节——我都来。”
香炉里的烟——
弯了一下。
像有人——
吸了一口。
陈守一的眼睛酸了。
一个守了一千多年的神。
今天——
终于有人来了。
他出了庙门。
巷子里。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电动车经过,手机外放着歌。
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
远处有人在吵架。
楼下飘来炒菜的油烟味。
人间。
热热闹闹的人间。
一千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
庙门关着。
但烟——
从门缝里飘出来。
还在烧。
那三根香。
还在烧。
道观。
陈守一回来的时候,玄微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你跟赵安说什么了?“陈守一问。
“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他就显灵了?”
“我没说什么。但他等了很久了。“玄微看着天,“一个人等了很久——有人叫他的名字——就够了。”
他低下头。
看着陈守一。
“你守了三年道观。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一个人。怕道观塌了。怕师父回不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守着?”
陈守一想了想。
“因为——总得有人守着。”
玄微笑了。
“你祖师爷也是这么说的。”
“我祖师爷——你认识我祖师爷?”
“明天再说。”
又是“明天再说“。
陈守一发现这个人——什么都告诉你。但最重要的那句话——永远留到明天。
“玄微。”
“嗯?”
“你这次来——是路过?还是——有事?”
玄微看着天。
看了很久。
“有事。”
“什么事?”
“人间有人叫了赵安的名字。赵安回应了。”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也该回应了。”
他转身走进客房。
“明天教你修阵。”
门关了。
陈守一站在院子里。
天上——
星星——
有一颗——
亮了一下。
很淡。
只亮了一瞬。
然后灭了。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
那一颗——
是在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谁?
他看着客房的门。
玄微说——
“天上的,也该回应了。”
这个人——
从唐朝走到现在。
不是路过。
是来还债的。
欠谁?
欠——
天上的那些——
被忘了的。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