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舟琴遇!月下琵琶识知音!
且说东方曜将那只木盒交到公孙离手中时,她只是默默接过,什么也没说。
可众人都看见了,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眼圈倏地红了。
那木盒里究竟装着什么,成了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公孙离将它仔细收藏,从不示人。
其实,里面不过是几张她与祝贺的合影。
前文曾提及,祝贺因病毒感染,双耳化作了兔耳。同为半魔种兔族的公孙离,自然与她格外亲近。长乐坊一位年长的舞姬,还特意为祝贺取了个新名——公孙梦。
这件事,祝贺从未对东方曜四人提起。
“公孙梦”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默契的约定,只存在于公孙离、祝贺与那位老舞姬之间。
“小梦……”夜深人静时,公孙离常轻抚着照片,低声唤着这个只有她们才懂的名字。
暂且按下公孙离与祝贺不表,单说那霓裳风华的大唐贵妃——杨玉环。
玲珑水晶既碎,她便失了寻找碎片的方向,只得一路向南漫行。直至行至海都城南部叶山区的王家岭河畔,杨玉环才惊觉暮色已深。
一轮明月悄然升起,她正欲折返,待明日再寻,却忽闻一阵琵琶声随风飘来。那曲子,竟是《春江花月夜》。
“这地方……竟然也有人会这首曲子?”
未待她细想,曲调一转,又化为了《扣连环》。
“究竟会是谁呢?”
正疑惑间,忽听河上传来些许动静。杨玉环循声望去,但见月色波光间,一叶扁舟缓缓靠近。船头立着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淡青衫子,衣袂在晚风中轻扬。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尖下巴,挺鼻梁,眼窝微陷,长睫如扇。她低头调弦时,鬓边一缕青丝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纤指拨弄间,指甲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眉梢那一点小痣,在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宛如乐谱上一个不经意间点错的音符。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女子轻吟的诗句,令杨玉环心中一震。
她……莫非认得我?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杨玉环不由接口吟道。
船上的女子闻声抬眸,目光盈盈望向她。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女子又缓缓吟道,声如珠落玉盘。
“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杨玉环轻声接了下句,心中疑云更甚。
“对面来的,可是大唐的杨贵妃?”女子终于开口相询。
“在下是长安杨玉环,不知姑娘是哪位?”
“贵妃娘娘,请上船一坐,咱们慢慢聊。”
杨玉环微微颔首,轻提裙摆,踏上了微微摇晃的小舟。
船舱内陈设雅致,女子奉上清茶,恭敬行礼:
“小女子静婉,见过贵妃娘娘。”
“姑娘不用这么客气。”杨玉环虚扶一把,“我早已不是什么贵妃,不过是个漂泊在外的琵琶艺人罢了。”
“娘娘您太客气了。”静婉垂眸,“小女子也算懂点音律,但跟娘娘您比那真是差远了。今天正好有这机会,斗胆请您指点小女子一曲,让小女子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既然如此,”杨玉环微笑道,“那就请姑娘再把刚才那曲《扣连环》奏一遍吧,容我细听。”
“那静婉便献丑了。”
只见静婉素手轻抬,指尖在琴弦上看似随意地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弦音倏然荡开,如一滴清露坠入寒潭,瞬间打破了周围的沉寂。紧接着,弦音连绵而起,初时如幽涧流泉,潺潺湲湲;渐而如珠落玉盘,清脆盈耳。杨玉环原本只是静立旁观,但听着听着,她不由地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这位叫做静婉的姑娘的指法不仅极其娴熟,更难得的是弦音中蕴藏的那份饱满情感,哀而不伤,艳而不俗,竟已臻至形神兼备的化境。在她所熟悉的王者大陆,能在琵琶技艺上有如此造诣者,也已是凤毛麟角。万万没想到,在这海都城中竟藏着一位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
“贵妃娘娘?”静婉一曲终了,见杨玉环出神,不由轻声相唤。
杨玉环由衷赞道:“弹得可真好,跟我比都不相上下。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上知音!”
“娘娘过奖了。”静婉谦逊低头,“静婉可不敢跟娘娘相提并论。”
“用不着这么谦虚。你弹完了,那我来一曲。”
静婉取出手帕,仔细为杨玉环拭净双手,方才将琵琶奉上。
杨玉环接过琵琶,指尖轻触琴弦的瞬间,周身气质陡然沉静。只见她皓腕微抬,轮指轻拨,一连串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如月下寒泉般淙淙流淌。
弦音初起时似春风拂过林梢,渐渐转为深涧鸣玉,忽而又如碎冰撞壁。静婉原本端坐的身姿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眸中映着摇曳的烛光,随着曲调起伏时而明亮时而朦胧,整个人仿佛被这琴音托着,飘然升至云蒸霞蔚的九天仙阙,连衣袂下的细微颤动都融进了韵律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杨玉环曲毕,见静婉仍沉浸其中,便伸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
“静婉姑娘?”
“啊……”静婉如梦初醒,眼中犹带迷醉,“不愧是贵妃娘娘,这曲子真就跟天上下来的似的。”
“你又忘了,”杨玉环莞尔,“我早就不是什么贵妃了。今天能遇见你,真是缘分。你年纪轻轻,琵琶就弹得这么好。你要是不嫌弃,咱们结拜成姐妹怎么样?”
“这……”静婉惊喜交加,“能跟娘娘做姐妹,这是静婉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那既然这样,就叫我一声玉环姐姐吧。”杨玉环执起她的手,“还不知道妹妹全名叫什么?”
“静婉姓柳,”她轻声答道,“柳静婉。”
“静婉妹妹,”杨玉环笑意温柔,“以后别这么客气了。”
柳静婉还要再拜,却被杨玉环轻轻拦住。
二人又在舱内叙话良久,直到月上中天,杨玉环方才起身告辞。静婉送至船头,依依不舍。
“玉环姐姐,但愿后会有期。”
“往后日子还长,我还等着听妹妹弹新曲呢。”
目送杨玉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静婉独立船头,许久,才轻叹一声,转身回到舱内。河风拂过,吹动她淡青的衣袂,宛如一幅未完的水墨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