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杨广的队伍穿过残破的城门,沿着一条偏僻的石径缓缓前行。
沈渡跟在禁军的身后,心中思绪翻涌。
方才那震撼的一幕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所以,天命究竟是真实不虚存在的力量,还是一个代称?
李世民那随意的一掌,竟将无敌了不知道多久的任桀拍进土里,如同碾碎一只蝼蚁。
这种剧情放在话本里,他都得怀疑是不是作者写崩了。
“天命啊……”
天命所归,这四个字说来轻巧,但真正见识到时,才知其分量之重。
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这是一座简朴的别院,与沈渡想象中帝王行宫的金碧辉煌相去甚远。
青砖灰瓦,门楣上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
若非亲眼见到杨广走进这扇门,他几乎要以为禁军带错了路。
“使君,陛下在等你。”
一个老太监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那声音尖细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沈渡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
院内的光景出乎意料的昏暗。
庭中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一切都笼罩在明灭不定的阴影里。
杨广就坐在那盏灯旁。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尘埃的玄色龙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
整个人看上去比方才在城头时更加消瘦,像一柄绣迹斑斑的古剑,锋芒尽敛,只余沧桑。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盏,盏中已斟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那头残破的黑色孽龙仍旧盘旋在他身后,龙首低垂,竖瞳半阖。
它似乎比方才更加虚弱了,鳞甲上的裂纹蔓延得更深,折损的龙角处渗出若有若无的黑雾。
“坐。”
杨广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你怕朕?”杨广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也不至于,的确有些紧张。”沈渡老实回答。
这是实话。
主要是因为实力。
前面七天沈渡倒是威风了一把,但他很清楚,那不是属于自己的力量。
现在军魂散去,龙气不复,沈渡甚至感觉眼前这位皇帝,居然比自己还强!
对方身后那盘旋着的孽龙,虽然残破,气吞山河。
而且,面对一个真实的皇帝,即使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帝王,他的心中依旧有些见证历史的拘谨。
杨广闻言哈哈一笑。
“你倒诚实。来,陪朕喝一杯。”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沈渡也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和他想象中的琼浆玉液相去甚远,反倒有些难以下咽。
毕竟他才刚成年。
杨广突然放下酒杯,缓缓道。
“你既非朕的臣子,也非朕的子民。你不是大隋的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你偏偏守在城头,与那蛮夷鏖战了整整七天。”
“所以朕很好奇。”杨广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渡放下了酒盏。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但当杨广真的当面戳穿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说道。
“臣来自后世。一个……很远的后世。”
“后世。”杨广并没有疑惑,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色,远比沈渡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后世如何评说朕?”
沈渡一下尬住了。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他本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但看向对方那似笑非笑,似乎还带着些期待的眼神。
“亡国之君。荒淫暴虐,好大喜功,兴修运河,劳民伤财。致使天下大乱。”
他如实说道。
话音刚落,院内骤然安静下来。
杨广身后的孽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龙首垂得更低了。
那条残破的龙躯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良久,杨广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苍凉。
他没有辩解,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和沈渡又斟满了一杯。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修运河吗?”
沈渡摇头。
杨广没有继续解释,自顾自道。
“呵呵……原来朕早该是亡国之君,原来朕的大隋早已注定倾覆。”
“原来朕所做的一切,修运河、征高丽、改州郡、设科举,到头来在历史的长卷里,都只是加速灭亡的笑话。”
“运河是功在千秋的伟业,但朕操之过急了。朕想在有生之年把一切都做完,想把三代人才能完成的功业浓缩到一世。”
“朕透支了民力,激化了世家矛盾,给了那些某些人可乘之机。”
他自己说了出来,似乎是在忏悔自己的罪孽。
“但朕不后悔啊!哈哈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那浑浊的眼中亮起一簇火焰。
“你可知朕为何修运河?因为这天下太大,大到朕的旨意从洛阳传至江南需要三十天!”
“何其荒谬!朕为天下共主,下达一个旨意居然需要三十天!”
“不过,如今看来,朕终究还是败了。”
沈渡安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这个帝王心中压抑着的复杂情感,那是任何历史课本都无法承载的分量。
这是历史本身的重量,只是透出来分毫微末,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后人只道朕暴虐荒淫,可真是苦了朕了。”
他抬起头,直视沈渡。
“而这些话,朕在宫中无人可说。朕的臣子们只会跪着磕头,朕的后妃们只会献媚邀宠。放眼宫中,竟无一人可语。”
沈渡无话。
他能理解杨广说的这一切。
他也知道对方不过一面之词,劳民伤财四个字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带过的。
对方的暴虐也是真实不虚的,不可否认,对方或许有过一些利国利民的想法,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但此刻面对面坐着,他只看到一个精于算计的帝王,在已知晓自身结局后,那份无力与悲凉。
“所以,这历史,朕的大隋,朕这个天子,就只是一段供人取笑的败笔?”
他像是在问沈渡,又像是在问苍天,语调急促。
沈渡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并非如此。”
杨广忽然起身。
“随朕来。”
他推开身后的房门,走进那座平平无奇的寝宫之中。
沈渡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寝宫内陈设简陋,一张床榻,一张书案,几盏油灯。
完全没有半点天子该有的排场。
杨广在书案前站定,背对着沈渡,一言不发。
沈渡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屏气凝神,静静等候。
事实证明,他想的没错。
杨广转过身。
他身后的孽龙虚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实,残破的鳞甲一片片脱落,裂开的地方渗出金色的光芒。
那条龙昂起折断的头角,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吟——
那吟声跨越了历史,仿佛从千年前的洛阳宫中传来,贯穿了所有虚妄与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