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四千字)
夕阳把教学楼的走廊染成一片橘红。
沈渡从座位上站起来,老陈终于逮到了机会,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沈渡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随后抢先一步低声说: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们卷入进来,明白吗?”
“你——”
“行了行了。”
余言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老陈的肩膀,然后看向沈渡,“你……真的没事?”
沈渡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他的皮肤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除了还有点疲惫之外,的确是没有什么损伤了。
沈渡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倒映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
他甚至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但【守望】特性传来的感知告诉他,那不是梦。
方圆数千米内,世界的异常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沈渡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他今天得去便利店。
沈渡的存款不多,再不赶紧打工的话,恐怕连饭都吃不起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跟店长老周解释一下这几天为什么没来上班,老周现在恐怕很生气吧。
……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
老周正蹲在货架前整理饮料,听到提示音,直起身来。看到沈渡,热情地笑道。
“小沈啊,你来了。”
“周叔。”沈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书包,语气诚恳。
这是他少有的露出这种神情,显得有些局促。
面对怪谈,他可以面不改色,那是理智战胜了恐惧。但面对老板,甚至是自己的恩人,他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兼职打工的高中生。
“这几天的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了。”
老周摆摆手,语气温和,继续道:
“你好几天没来,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干了呢。”
仁济医院位于里世界,自然是接不到信号的。
也许官方那边会有专门的通讯设备,不过也不一定,任桀似乎就没有。
“小沈,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那个情况我都知道,学生嘛,高三了,忙,正常。”
“我最近又找了个人来顶班,倒也没出什么问题,所以你也不用自责的,哈哈。”
沈渡顺着老周的目光看过去。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之前一样的工作服,此刻正低着头给一个女顾客结账。
和沈渡差不多高,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五官轮廓分明,鼻梁挺直。
长相算是小帅,不过风格和沈渡完全不一样,有些模特的感觉。
他看到沈渡,微微点头,嘴角翘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沈渡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老周。
“周叔,我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老周已经把话说得很委婉了,但意思很清楚你。
沈渡被辞了。
沈渡从书包里掏出那件便利店围裙,叠好,放在柜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弯腰从货架底下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
都是他常用的小东西,有时候会落在这里,总共加起来也没多少。
“小沈。”老周叫住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这几天的工钱,我给你算到上个月了。多出来的就当是叔的一点心意。”
沈渡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有拒绝,感激地笑了笑。
“谢谢周叔。”
“小沈啊……唉,你看这事闹的,你一连好几天没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以为你不想干了。但这店里晚班总得有人顶吧?”周叔最终还是解释了一句,表情有些为难。
沈渡见状,连忙说道:“我明白的,是我自个没提前打招呼。您招人是对的,您这店总得有人看着。”
“我自己的问题,应该是我道歉才对啊。”他说着,反而深深鞠了一躬。
“店长,这几个月,多谢您的照顾了。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哈哈。”
老周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沈渡已经离开了。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
夕阳已经沉到了江面以下,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光还在天边挣扎。
沈渡站在桥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张钞票。
五百块。
看着不多,实则对他来说也不少了。
加上他之前攒下的,大概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常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超凡战斗,他升华成了行者,阻止了神明的降临,拯救了整座城市。
他刚刚还在面临生死的危机,与怪谈斗智斗勇。
但现在,不过短短过去半天,他站在一座普通的跨江大桥上,为几百块钱发愁。
沈渡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把钱装进口袋,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下去。
……
就在沈渡准备回家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
很普通的那种,没有标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车牌号,唯一有点特殊的就是车身擦得锃亮。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硬朗的脸。
“沈渡。”
沈渡停下脚步,看向车里的人。
赵局依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姿态随意地靠在车座上。他看了沈渡一眼,然后亲自推开车门。
“上来吧,我们聊聊。”
沈渡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作。
他不是没想过官方会找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不过其实也不算太快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找上他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沈渡第一次碰到的官方小队,队长可是任桀啊。
“放心,就聊聊。”
赵局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显得很亲和。
“你现在是正统行者,算是圈内人。而且你帮了我们大忙,我不会为难你。”
沉默了片刻,沈渡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调开着暖气,和外面微凉的夜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局按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我还是学生,不抽烟。”
“好孩子,不抽烟是对的。以后也别染上这种东西,哪怕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玩意也是有危害的。”
赵局笑着收回手,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然后被他按下车窗通风,冷风灌进来,将烟雾扯碎。
沈渡敏锐地注意到,烟雾在靠近他一尺的范围之外,就会自动散去。
显然,这是赵局在照顾他,防止他吸到二手烟。
“仁济医院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处理得也还算妥善。”
赵局开口,轻描淡写地把昨天的事情定了性。
“任桀的升华失败了,但他还活着。周医生被收容了,档案室的老人死了。”
沈渡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你在里面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赵局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沈渡:“很不错,真的很不错。你以闻者之躯,参与了贝塔级怪谈的讨伐,还机缘巧合阻止了一场邪神降临仪式,还在升华时触发了时代共鸣。”
他把烟灰弹到窗外。
“说实话,我当局长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优秀的新人。闻者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沈渡没有接话,对方显然是想知道他有什么秘密,但既然没有问出口,他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当然,就算问出口了,也得不到什么有意义的答案就是了。
赵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现在的身份,在官方档案里是保密的。除了我和任桀,没有人知道你就是仁济医院的那个神秘行者。”
沈渡这才有些动容,随即似乎是有些好奇:
“多谢局长。不过,任桀……”
“他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抱歉,关于他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赵局的语气很平静,沈渡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处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轻轻地揭过,还是严肃处理?
又或者,是反而补偿一番什么的……
沈渡当然没敢把这些说出来,心里想是一回事,总不能当着面说。
不过,看样子任桀显然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了,真是可惜了。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赵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任桀这个人,行事乖张,他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对一个在册行者下手。”
在册行者。
沈渡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意思,直接地开口问道。
“所以您现在是要带我去注册一下信息?”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信任赵局的话。
别说是所谓的在册行者了,就算是他自己的队友,该杀的时候不还是一样杀吗?
“好了,这些之后再说。”赵局掐灭烟头,转过身,正面看着沈渡。
“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他的语气一变,不再是闲聊的随意,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渡,我正式代表市里,特殊部门,邀请你加入。”
特殊部门……真是朴实无华的名字啊。沈渡心里想着。
赵局继续说:“你现在的实力虽然只是阿尔法级,但你的资质、你的潜力,都说明你不会止步于此。如果你愿意加入,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特别行动员的职位,编制、待遇、资源,什么都好说。”
“你要知道,现在就业可不容易,就算你考上了一个好大学,想找到这样的工作也是难上加难……”
沈渡笑了笑,听着对方絮絮叨叨,不知为何,竟有些感动。
反倒有些心动了。
“你需要什么装备,我可以批。你需要什么资料,我可以调。你需要什么训练,我可以安排人带你。总之,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沈渡能听出来,对方是认真的。
“您为什么想让我加入?”
赵局没有绕弯子:“这座城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现在的情况,远比你想象中要糟糕,我们很缺人手。”
“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赵局反问道。
“我本来以为会有一些更特殊的原因……”
赵局看着他:“沈渡,你是高三学生,你家里的情况我刚刚了解了一下。你妈住院那会儿,你一个人扛过来了。你很不容易,也很坚强。”
“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城市,有你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很不错。”
他的声音很诚恳,也很温和。
“你的才能,不应该浪费。”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沈渡脸上跳动。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平静依旧。
“赵局,我拒绝。”沈渡开口。
赵局的表情没有变化。
“好吧,我明白了。”
“抱歉,我不想被约束,我最近有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沈渡补充道。
这当然不是什么主要原因,但是他的秘密的确不少,加入官方组织,不太方便了!
赵局点点头,没有反驳。
“这应该不是主要原因吧?还有别的吗?”
沈渡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
“任桀。”
他只是提了一个名字,赵局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的确不想跟任队长再接触了,我相信您,但是我也得为我自己考虑。抱歉。”
“我理解,但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我会盯着他。”赵局语气郑重,眼神认真地看向沈渡。
沈渡还是摇头,态度坚定。
“赵局,您的好意我明白。但没必要劝我了。”
赵局无奈,随后干脆地说道。
“行。”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渡。名片很素,只有一行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连单位名称都没有印。
“拿着吧。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打给我,当然,你要是碰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打这个电话。”
沈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校服口袋。
“谢谢。”
显然,以对方的身份,他以后恐怕很难遇见什么麻烦了。
赵局并没有带他去做笔录,而是给他送到了家门口。
沈渡推开车门,下了车。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的光芒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口袋。
口袋里是赵局的名片和三百块钱。
前者代表着一条他暂时不想走的康庄大道,后者代表着他下个月的饭钱。
沈渡微微叹了口气。
“铁石心肠啊,沈渡。”
他对着空气喃喃了一句,然后迈开脚步,走进夜色里。
他心里倒是有一些搞钱的想法了。
……
赵局坐在一间房间里,看向已经恢复如初的任桀。
“感觉怎么样?”
任桀躺在椅子上,语气无力:“感觉还好,就是有些虚弱。”
赵局冷笑一声。
“你那是上瘾了,别想那么多,现在才是你的真实身体状态。”
“沈渡那小子我已经见过了,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不愿意加入。”
“哦,知道了。”任桀没什么反应。
“你现在杀了他,有希望升华吗?”赵局突然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