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要滑入食道的水，被林向晚一问，吓进了气管。咳嗽从喉咙深处往上撞，压都压不住，李见皓弯下腰，杯子差点脱手，水溅出几滴弹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节抵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眶被呛出了水光。

　　林向晚的手停在半空，本来要过去帮他拍背，但最终只是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到他面前，没再问第二遍。

　　咳嗽稍稍缓和，李见皓接过纸巾，点头回以林向晚一个抱歉的眼神。林向晚皱着眉，同样回了个带着歉意的微笑，随后重新坐正。

　　沈靖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弹了两个来回，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气。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等什么。

　　终于缓过来的李见皓用纸巾擦着嘴角，又从纸巾盒抽出一张去擦桌面。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抬头。

　　沈靖抿了口茶，见损友居然活下来了，唯恐天下不乱地又挑起话头：“按我说也是，这删后台选项，影响投票科学性、严谨性、公正性的王八蛋简直就是畜牲，连畜牲都不如。”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见皓擦桌子的手收了回去，然后瞥了他一眼，“林老师别见怪，这都是卑鄙无耻下流、思想龌龊、不怀好心之徒，调戏女生的惯用伎俩，何止是下头，简直就是下头。”

　　“没——没有。刚才是我唐突……激动了，抱歉。”林向晚连忙摆手。

　　沈靖扬眉贱笑，“哦？那我走？”

　　“唉，别别别，来都来了。刚刚卑职失言了，大人莫怪。”李见皓赔了个笑，然后没给沈靖继续演的机会，继续说：“今年又是你们电网牵头搞的联谊晚会？”

　　“是啊，谁让我们男女比例失衡，只能对外求发展了。”

　　“今年放鸽子的人很多吗？”

　　“那个何止是多，简直就是多，报名的不来也就算了，来了一会就走的也不少，到调整座位环节就乱套了。”

　　“今晚有多少个节目啊？什么时候可以跑路？”

　　“你看完不就知道了。”

　　李见皓无奈咂咂嘴，继续说：“现在大厅里的大部分人，不会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才没跑路的吧？要不明年就别搞这种活动了，吃力不讨好。”

　　“除了当工作人员的还有百来号人呢，大部分人都有节目那不得演到半夜啊？放心，没多少节目的，壮丁哪有那么好抓。”

　　“那你什么时候跑路？”

　　沈靖转头，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脸看着李见皓，就像在说你不如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好了。

　　小李同志尴尬。

　　小李同志战术喝水。

　　没想到这职场战术崩坏竟不发生在职场，也没想到自己的心理素质会变得如此之差。

　　小李同志一饮而尽，转而看了看离线状态的林向晚。

　　小林老师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在安静地阅读着，台上的节目根本没有分散她任何注意力，像是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和时间，但忽然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用拇指隔开书页把书轻轻合上，抬头回以询问的眼神。

　　舞台的声响带动着李见皓的耳膜，但电讯号却未成功传到脑袋里，女孩的动作明明很轻很慢，但他却来不及收回目光，对视间像是被拉进另一个时空，恍如隔世却似曾相识。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会场里的时间是正常流动的，除了他们二人。他嘴唇微动，却听不见自己声音。

　　而沈靖并没有离线，他又没中幻术，正眼观二人耳听舞台。

　　从调整座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节目，此时主持人在邀请台下观众上来展现才艺，是因为壮丁不好拉，节目储备不足但又需要水时长的计策，是沈靖自认为的妙计。

　　虽然打扰二人似乎不太礼貌，但沈靖不管，并不知道何时从何地顺了个麦克风回来，朗声说道：“接下来由这位帅哥上台独唱一首，大家掌声鼓励！”为了妙计能成为妙计，他毅然决然作出一点小小牺牲，牺牲他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小沈同志的哼哈之音破除了幻术结界，回神的小李同志却不识好歹。

　　李见皓欲妈，但沈靖已经一个麦克风怼他脸上了，只能又止。全场目光伴随掌声向李见皓压来，还包括单位领导和陈昌明别给单位丢份的期许眼神。他又转头看向林向晚，对方也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似是，鼓励？

　　即便如妈在喉，他也只好悻悻上台，坐上了准备好的高椅。沈靖抱起吉他也一同上台，坐到了旁边。李见皓看这架势，预感不妙，决定先掌握主动权，对着麦克风说：“那我给大家唱一首……”

　　沈靖啪的一下站了起来，很快啊。他挤开李见皓抓住话筒说：“他给大家唱一首《说谎者》”，旋即坐回高椅，指着手上的吉他，对瞪向自己的李见皓发出赤裸裸的威胁。

　　台下一阵哄笑，随后是掌声。

　　李见皓无奈叹气，也拉近了麦克风，挺起上身，用商务微笑向观众示好。

　　拨弦，前奏响起，李见皓手抓话筒，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尾音在麦里抖了一下，舞台顶上的死亡打光怼脸，晃得他难受，索性就半阖双眼，放弃表情管理，让自己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第二句稳了，第三句更稳，他逐渐稳定气息，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开始慢慢释放出来。

　　“其实谁最清楚谎言说了几多

　　手也在震愿你没识破我

　　若能瞒着你愿能承受这后果”

　　副歌推进的时候他无意识扫向台，发现林向晚没在看书，正端坐着看着自己，看不清表情，但肯定不是在笑。

　　他的手震了震，然后破音。

　　随即吉他声也戛然而止，李见皓转头，看到沈靖俯首，双肩颤动，显然是在憋笑。台下则不然，没憋，传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有人开始鼓掌后，掌声便迅速覆盖了窸窣笑声，以示鼓励。

　　沈靖仍低着头，只向李见皓伸出手掌，又变成了ok手势，随后吉他声重新响起。

　　此后，李见皓都不敢再向林向晚所在的区域看去，直到曲终。

　　唱罢，主持人继续上台邀歌，并表示可以提供伴奏服务。沈靖把吉他放回后台，原路返回时，看见李见皓突然在他身前绑起鞋带来。

　　沈靖察觉危机，暗道不好但为时已晚。李见皓暴起，沈靖就这么整个人被横着扛了起来。

　　面对着将近一米九，不能说虎背熊腰，也是孔武有力的李见皓，可怜的沈马骝毫无反抗能力。虽自知献祭好友的行为不太厚道，让对方撒撒气也无法，但大庭广众之下，爷们还是要脸的。

　　“你林老师看着呢，再表现得超雄一点就要穿帮咯。”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俨然一副“掐住别人死穴”的小人嘴脸。

　　沈靖脱困，二人回到座位。

　　根据沈靖的初步评估，这波献祭效果挺好，好就好在李见皓破音了，现场气氛轻松活跃了不少，已经有人开始主动请缨，也有人开始跃跃欲试。

　　林向晚也抿嘴轻笑，“没想到李先生唱歌这么好听。”语气真诚，没有调侃或做作。

　　“都破音了，还好？”李见皓回以尬笑，后作出本场唯一指定调整型战术——喝水。

　　但喝完喉咙依然发干，因为杯里早就没水了。

　　当他战术倒水时，林向晚又再开口：“李先生，我可以加一下你QQ吗？”

　　“我QQ密码忘了，绑定的手机号也换了。”

　　“微信可以吗？”

　　见对方不肯放弃，李见皓轻轻应声，从兜里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向对方。在滴和叮咚声响后，他的微信里接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只宝可梦，没记错的话，是叫木木枭。他通过并修改备注，又输入自己名字，发送。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又听见林向晚开口：“你跟沈先生关系真好，我刚回来都没几个朋友，要是我也能有关系这么好的朋友就好了。”

　　李见皓接话：“新环境慢慢来嘛，至于他这种的，只能送你八字箴言，交友不慎，引以为戒。”

　　“你看，又急。有事要忙，先行告退。”沈靖故作姿态拱拱手，随后起身离去。

　　［沈靖退出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