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梼杌之誓
第二卷第七章梼杌之誓
序言
有人说,酒是好东西。能解忧,能壮胆,能让人说出平时不敢说的话。
也有人说,酒是坏东西。能乱性,能误事,能让一头太古凶兽背弃自己亲手按下的盟约。
梼杌是四凶之中唯一一个背弃太古盟约的凶兽。混沌被封印、穷奇守规矩、饕餮早就把自己封在了地心深处不问世事。只有梼杌,三千年前酒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从盟约上撕下来,然后一巴掌拍碎了初代白虎留在西极的镇碑,宣布从今往后谁也不认。
初代白虎没跟它计较,只说了一句话——“等下一个能喝倒你的人出现,你再把这块碑捡起来。”
那块碑的碎片至今还散落在极西荒漠里,被风沙埋了一层又一层。
而第八枚龙鳞,就压在最大的一块碎片下面。
第一节酒约
从无尽回廊出来之后,苍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那三十八段记忆全部消化。
第一天他躺在寝室床上,白冽以为他昏迷了,差点叫医疗部的人来。玄冥把她拦住了,说苍溟的识海波动很正常,只是在睡觉。然后玄冥自己也回去睡了,师徒俩一个躺着消化太古记忆,一个趴着恢复玄武本源,寝室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响了一天一夜。小穷奇蹲在玄冥肚子上,随着他打呼噜的节奏一上一下,最后嫌吵,用尾巴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第二天苍溟醒了,吃了三碗灵兽肉排饭,把白冽藏在柜子里的牛肉干顺走了一半,然后去学校档案室调阅了所有关于极西之地的地理资料。极西之地在修真界的正式名称是“西极荒漠”,位于昆仑山脉西段,面积约四十万平方公里,地形以戈壁、沙漠和风蚀雅丹为主,年降水量不足五十毫米。水源稀缺意味着玄冥的控水能力在那里会大打折扣,但同时也意味着荒漠地下可能蕴藏着被封存了数千年的古老水脉——那是上古时期西极还是内陆海时留下的深层地下水,距今至少上万年。对玄武一族来说,这种古水脉是比普通地下水更强的力量来源,前提是能找到并且有足够的时间抽取。荒漠上没有穷奇的规矩碑林,没有玄癸的封印阵,没有归墟的生物合金实验体——只有一头喝醉了的太古凶兽和一块碎了不知多少年的镇碑碎片。
“龙渊前辈传来的情报说,梼杌唯一认的东西就是酒。三千年前初代白虎跟它拼过一次酒,它输了,所以才肯在盟约上按下爪印。后来背誓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酒醒了不服了。”玄冥把龙渊发来的情报投屏在寝室墙上,情报里附了一张初代白虎镇碑碎片的照片,碑面上赫然有一道极其清晰的虎爪印——那是初代白虎留下的印记,不是梼杌的破坏痕迹。
“所以这次不是打架,是拼酒。”雀灵儿把平板放下,表情微妙,“你们谁酒量好?”
三人同时看向白冽。白冽正在用灵石擦拭裂白刀,刀锋在灵石摩擦下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她听到这个问题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回答:“不知道。我们白虎一族喝酒都是用坛子喝的,从来没醉过,所以不知道酒量是多少。上次白家年会,我把三个堂兄喝趴下之后还帮厨娘包了二百个饺子。”
“三个堂兄?白虎一族的体质对酒精的代谢速度是普通修士的十倍以上,能把同族喝趴下三个,你的酒精耐受度至少是正常人的——”雀灵儿算了一下,“算了,我算不出来。反正你负责喝。”
苍溟将第七枚龙鳞碎片取出,和其他六枚放在一起。七枚龙鳞的光芒已经开始隐隐指向西方。第八枚龙鳞在梼杌手里,根据龙渊的情报,梼杌并不是主动守护龙鳞的守护者——和玄癸、穷奇、雀栖霞都不同。三百年前父亲来到西极荒漠时,梼杌正在喝一坛用荒漠仙人掌酿的劣质土酒,醉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父亲把第八枚龙鳞放在初代白虎镇碑最大的那块碎片下面,告诉梼杌说以后会有人来取。梼杌当时正喝到兴头上,随手在碎片上拍了一爪子说“行,老子给你看着”。所以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也根本不关心自己答应了什么。等它酒醒了,早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第八枚龙鳞的守护者是一个喝断片了三千年的太古凶兽。它把答应你爹的事全忘了。我们要让它重新想起来,或者——让它再醉一次。”白冽将裂白刀插回刀鞘。
“让它醉一次,酒醒之后可能会忘。”苍溟看着她,“但如果能在拼酒之前先让它认下这份酒约,按太古盟约的规矩——梼杌虽然背弃了盟约,但按龙渊的说法,它‘形式上’还是盟约的见证者。只要它还没正式撕毁见证者身份,它就得遵守最基础的几条约规。其中一条是‘酒约不悔’。只要在拼酒前先让它主动签下酒约,约定拼酒赌注——我们赢了,龙鳞归我们;它赢了,我们答应它一件事。即使酒醒之后它忘了自己做过什么,酒约的约束力也会被盟约的残留效力强制激活,它不认也得认。”
“龙渊前辈说,要让它签酒约,必须用它能接受的方式——打一架。不是分胜负,是打服。梼杌只认实力,能跟它正面交手不落下风的人才有资格跟它同桌喝酒。初代白虎当年也是先跟它打了三天三夜,打完才开的酒坛。”
白冽将裂白刀连鞘握在手中,刀鞘末端轻轻磕了一下地面:“打一架再喝一场?这头凶兽的规矩比穷奇合理多了。”
第二节极西荒漠
出发前的准备比前几次都要复杂。
赵无极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为四架星辉做了荒漠特化改装。极西荒漠的环境条件比之前任何任务地点都更加恶劣——白天沙面温度高达七十摄氏度,夜间骤降至零下二十度,昼夜温差接近一百度。空气干燥度超过东海、北邙、横断的任何环境,沙尘暴中的细小沙粒会侵蚀推进器叶片,沙粒进入机体内部后会磨损阵法刻线导致灵力传导效率下降。他为每架星辉的主推进器进气口加装了沙尘滤网,又为深蓝号的风属性术法阵列额外加装了一套沙尘暴天气模式——在沙尘暴中可以利用沙粒和气流混合后形成的“固气二相流”产生新的战术变化。红莲号的地热能收集器在荒漠高温环境下反而成了优势——白天沙面七十度,热能收集效率是雪峰平台上的几十倍;但到了夜间温度骤降,雀灵儿需要在白天将多余的热能储存起来以备夜间使用。
玄冥的深渊号重水储备换成了赵无极特制的密封罐,在干燥环境下蒸发量大幅降低,加上龙渊从归墟撤退前通过特殊渠道留了一批“深层古水脉探测资料”给装备部——资料里标注了极西荒漠地下古水脉的分布图和深度数据,最深的一条古水脉位于荒漠中部,深度约八百米,水量预估超过十亿吨。这意味着玄冥不需要从空气中费力抽水,直接打井取古水就行。
出发那天,白冽特地带了三个白家特制的玄铁酒葫芦。葫芦外侧刻着白虎一族的锐金阵纹,能抑制酒精的过度挥发,让装在里面的酒长时间保持最佳口感。铁无疆把这批酒连同酒葫芦一起送到学校时,附了一张纸条——“这是白虎一族的压箱底存货,三百年陈酿,本来是给你爹在你继任族长时开坛用的。现在提前给你,打完梼杌记得把葫芦带回来——葫芦是你太爷爷的遗物,族里就这么一个了。”
酒葫芦通体漆黑,表面泛着细密的玄铁冷光。葫芦口用白虎精血封泥封住,泥上刻着一个“冽”字——那是白冽的父亲在她出生时为她取的名字,也是这坛酒最早被封印时就被刻上的字。三百年陈酿,从她出生前就开始等她了。
“你爹的意思是让你把梼杌喝趴下,不是让你把自己喝趴下。节制点。”雀灵儿帮她检查了一下酒葫芦的密封性,发现封泥完好但隐约有些松动——酒在葫芦里封了三百年,酒气已经渗透到封泥外层,隔着封泥都能闻到一股极其醇厚的酒香。
“我倒是想节制。但对面是太古凶兽,我怕这三葫芦还不够它漱口的。”
越野车依旧由钟师傅驾驶。极西荒漠距离辉域直线距离将近两千公里,前半段高速公路,后半段是穿越昆仑山脉的盘山公路和无人区砂石路。雀灵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火羽披肩在高原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她的热能收集器一直在自动吸收透过车窗照进来的日光,仪表盘上显示能量储备已经到了容量的八成——进入荒漠后夜间也能维持正常火力输出。她指尖的金红色火星随着窗外的景色变化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进入昆仑山脉后,车窗外的大地从灰绿色的高原草甸变成了赤裸的岩石和积雪。盘山公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万丈深渊,钟师傅还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容地换着档。白冽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指节发白,但嘴上仍然坚持说“这路还没有辉域后山那条越野训练路难走”。
穿过最后一道山口后,极西荒漠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片金红色的荒原。雅丹地貌被风沙侵蚀成奇形怪状的土林,落日余晖将整个荒漠染成了深红色,风沙在土林之间呼啸穿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荒漠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石山,石山山顶是一块被削平了的巨大岩石平台——那是梼杌的栖身之处。三千年前初代白虎和梼杌就是在那块平台上打的架,也是在那块平台上喝的酒。平台边缘还散落着初代白虎镇碑的碎片——那是三千年前梼杌背誓时一巴掌拍碎的,碎片上的虎爪印已经在风沙磨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但最大的那块碎片仍然稳稳压在石山顶部,纹丝不动。碎片下面压着的就是第八枚龙鳞。
第三节梼杌
走上石山平台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入荒漠地平线。整个天空从金红色迅速过渡为深紫色最后变成墨蓝,荒漠的温差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刚刚还是酷热,现在寒风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平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身长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巨汉,赤着上身,皮肤呈古铜色,胸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古咒文——那是梼杌一族的本源印记,和穷奇人形的优雅咒文不同,梼杌的咒文更像是战场上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线条粗犷、边缘参差、毫无美感。他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块被削平的砂岩上,身边散落着七八个酒坛——全是现代工业流水线生产的廉价啤酒罐和几瓶烧刀子白酒,还有两瓶标签已经看不清的红酒。他把一个空啤酒罐随手扔下悬崖,然后用粗壮的手指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龙鳞家的人?”他打了个酒嗝,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你爹三百年前让我看个东西。我答应了。东西在石板下面。不过你们想拿,得先——”他晃了晃手里的烧刀子酒瓶,忽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白冽,盯着她腰间那三个玄铁酒葫芦。他的鼻翼剧烈翕动了几下,整个人猛地从砂岩上坐了起来,酒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白虎家的三百年玄铁陈酿?这是初代白虎当年跟我喝酒时用的那种葫芦!一模一样的葫芦!这味道——老子三千年来做梦都在想这个味道!自打初代白虎归位之后再也没喝到过——你们居然有整整三葫芦!”他的声音从砂纸摩擦变成了打雷,整个石山平台都在嗡嗡震动。
“前辈。”白冽把其中一个酒葫芦解下来握在手中,葫芦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酒可以给你喝。但我们得先谈个条件。”
“谈什么条件?”梼杌从砂岩上跳下来,站在白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身高比白冽高出一大截,拳头比她的脑袋还大。但他看白冽的眼神不像看敌人,更像在看一个端着一盆红烧肉走进饿汉房间的服务员。他喉结上下滚动,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直接上手抢。
“酒约。我们跟你拼酒——你赢了,这三葫芦全归你,外加我们帮你弄一百坛白家陈酿以后慢慢喝。白家有三十多个酒窖,每个酒窖里至少存着几十坛百年以上的陈酿。够你喝好几百年。”
“那要是我输了呢?”梼杌蹲下身平视白冽,这个动作让他的体型优势稍微缩小了一些,但仍然像一头蹲在猫面前的熊。
“输了,石板下面的东西归我们。”
梼杌沉默了三秒,然后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平台上那些空啤酒罐全部滚下了悬崖,在岩壁上叮叮当当弹了好一阵才消失在深渊中。那些啤酒罐有些还是满的,滚落过程中啤酒从裂缝中喷出来,在岩壁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要跟我拼酒!你跟初代白虎是什么关系?”他将一只巨掌拍在白冽肩上,力道大得白冽脚下的岩石都裂了两道缝,但白冽纹丝不动,只是肩膀微微往下一沉就把力道卸掉了。
“我是他后代。白虎一族直系血脉,白冽。”
“好!老子先跟你打一架,看看你有没有当年那只老白猫的本事。打完再喝——你赢了酒约生效,龙鳞归你们。输了——龙鳞还是归你们,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初代白虎归位之后就再也不来找我喝酒了。当初是他说打累了就喝酒,喝完酒就是兄弟。结果打完混沌、签完盟约,你们四象轮转一轮又一轮,他一次都没回来过。那些后来的白虎崽子一个个见到我就跑,好像老子是什么怪物似的。你倒好,带着酒上门来,还想跟老子拼酒——你比你那些没出息的前辈强。”
白冽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好。先打。”
第四节荒漠上的虎啸
白冽解下裂白刀,没有出鞘。她将刀连鞘握在右手中,深吸一口气,周身金系灵力开始运转。荒漠落日最后的余晖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和梼杌庞大的身形一并投在石山平台的风化岩面上。
她率先发动攻击。这一次没有像对阵宋知寒时那样进行试探性游走,而是直接以最强穿透模式正面突击。裂白刀的刀鞘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星轨迹,她在距离梼杌不到十米的位置骤然拔刀。裂白刀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虎啸,淡金色的刀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弯月形的弧线,直取梼杌胸膛最中央那道最深最粗的太古咒文——那里是所有太古凶兽咒文体系的核心节点,也是防御相对薄弱的要害位置。
梼杌没有闪避。他的胸膛肌肉在刀芒即将命中的瞬间骤然硬化,太古咒文从皮肤表面浮起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暗金色护盾,将白虎啸天斩的刀芒硬生生弹了回去。反弹的力道将白冽连人带刀震退了好几步,但她不等身体站稳就借着后坐力在空中翻转半圈,从反手位劈出第二刀——这一刀的角度极其刁钻,不是劈向胸膛,而是劈向梼杌腋下咒文覆盖率最稀疏的关节连接处。
关节处的咒文护盾比胸膛薄了不止一半。裂白刀的刀锋切入了护盾边缘,在梼杌腋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白虎玄金刀在太古凶兽身上留下的第一道印记,虽然浅得几乎没有出血,但梼杌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认真。他不再被动防御,右拳挥出,拳风裹挟着蛮荒咒力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击中白冽身后一根风化石柱将石柱炸成了齑粉。白冽在冲击波到达之前已经横向闪避,闪避的同时用裂白刀在冲击波侧面切了一刀——利用金克木的原理偏转了咒力余波。穷奇平台上学到的规则思维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梼杌的战斗方式虽然没有穷奇那么多规矩,但他的咒力运转同样有规律可循。他每次出拳前肩胛骨会先微微下沉,拳风释放时咒文护盾会在出拳侧形成能量真空。
苍溟在平台边缘观察着梼杌肩胛骨下沉的幅度和咒文护盾转换的延迟时间。他早已从赵无极调取的地脉探测数据中注意到石山平台下方有一条狭窄的古水脉裂隙,裂隙宽度不到半米,深度约六十米,水流量极低但足以传递低频声波。他将这个坐标和出拳侧能量真空的规律一并发送给了玄冥。
在交手持续到白冽已经能在梼杌身上留下三道白痕、但她的灵力也消耗了将近一半的时候,苍溟从平台上站起身来。“这场交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白冽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足以和太古凶兽正面交手不落下风,按白虎一族传统,这就够资格同桌喝酒。”
梼杌收住了下一拳。他低头看看自己腋下和肋侧那几道浅浅的白痕,又看看虽然喘着气但眼神仍然毫无畏惧的白冽,沉默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铜杯,用袖子擦了擦杯沿,放在砂岩上。那个铜杯表面布满了铜绿和划痕,看起来和他平时用来喝烧刀子的杯子是同一个——也许已经用了上千年没有换过。
“小丫头,你有资格跟老子喝酒。坐下。”他拍了拍砂岩对面的位置,从地上捡起一瓶还没开盖的烧刀子,用指甲弹开瓶盖,将酒液倒入铜杯推到白冽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用的是同一个瓶子。同桌共饮同一瓶酒——这是一种表示认可的姿态,说明他不再把白冽当成闯入者,而是当成了可以一起喝酒的对象。
第五节拼酒
拼酒开始前,白冽先解下第二个玄铁酒葫芦放在砂岩上。葫芦表面的锐金阵纹在触摸下微微发亮,那是她的金系灵力渗入白虎精血封泥中唤醒了葫芦内部沉睡三百年的陈酿所导致的。她拔出葫芦塞子——封泥在她指尖瞬间碎裂,一股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酒香从葫芦口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山平台。
那香味不是普通白酒的刺鼻乙醇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松脂、桂皮、熟透了的高原野果和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木质香调复合型香气。香气在空气中层层叠叠地展开,最外层是清冽的果香,中层是温厚的木香,底层则是沉淀了三百年之后才会有的陈酿醇香。光是闻一口就能感觉到经脉中的灵力在缓缓加速运转——这不是普通的酒,是用白虎一族秘方酿造的灵酒,主料是长白山深处的寒地灵米和至少三种A级灵兽的骨髓精华,每一坛都需要以白虎本源精血作为引子封坛,封坛后至少百年才能开坛饮用。
梼杌闻到这股酒香后整个人都不动了。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葫芦口冒出的热气,深深吸了一大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句沙哑的话:“这老白猫——当年跟我喝酒的时候留了一手。他说最好的酒要留给后辈,我还以为他小气,原来他真有更好的酒。这个味道——是初代白虎用他自己的本命精血封的引子。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封出这个味道。”
白冽将第一个玄铁酒葫芦的酒液倒入铜杯,推到梼杌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的倒酒姿势很标准——这是白家代代相传的倒酒礼,每一杯酒必须倒满到杯沿但不能溢出,寓意“情深不溢”。
两人同时举起铜杯,一饮而尽。拼酒正式开始。
第一轮,每人三杯。梼杌喝完之后咂了咂嘴,表情像是在回味什么。白冽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喝完把铜杯往砂岩上一顿,说了句“继续”。小穷奇从玄冥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铜杯旁边用鼻子好奇地嗅了嗅酒香,被玄冥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脑门拖回了怀里。
第五轮,每人十五杯。白冽的脸终于开始泛红了。不是醉酒的那种酡红,而是白虎血脉在酒精作用下被激活之后体内金系灵力加速循环所产生的正常生理反应——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微光,那是白虎精血在酒精催化下与她的金系本源产生了共鸣。梼杌开始进入状态,话也多了起来。他一边喝一边开始讲三千年前跟初代白虎打架的细节——讲初代白虎用一柄玄金大刀劈了他整整三天劈掉了十七座山头最终两人都趴在地上谁也站不起来,讲最后是一头路过的穷奇把他俩拖到阴凉处不然两个都要晒死,讲后来穷奇骂了他整整一千年说他不该背誓,但他拉不下脸去把石碑捡起来——因为初代白虎归位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三千年,从温带草原等成了沙漠,从当初意气风发的太古第四凶等成了一个只会喝闷酒的老酒鬼。
“你们四象归位,一轮又一轮,每一轮都有新人接替,每一轮都有后代传承。但我们四凶——没有人接替。老子在这里喝了三千年酒,混沌被压在东海三千年,穷奇在那破雪山上守了三千年规矩,饕餮在地底下睡了三千年。初代白虎骗老子——他说打完架喝了酒就是兄弟。可是兄弟怎么会在盟约上按下爪印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每次归位换人,新的白虎都跟他没关系。可老子等的不是盟约,是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白冽,而是看着手里那杯酒。酒面上倒映着他的脸——满身咒文的粗犷壮汉,太古第四凶,背誓者,被整个修真界视为背信弃义化身的存在,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被刻意压抑了太久的茫然。
白冽没有回答。她的酒量正在被梼杌三千年积累的酒量剧烈消耗,酒精和灵酒中的灵兽骨髓精华正在她经脉中翻涌冲突。但她没有倒下,也没有退缩。她端起铜杯,又喝了一杯。每一杯酒下肚,她的动作都没有丝毫迟滞,因为这场拼酒早就不只是为了龙鳞——太古凶兽和四象后裔之间跨越三千年的宿怨与牵绊,都在这一杯一杯的酒里。
第六节白冽的白虎真身
第九轮,白冽开始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酒葫芦已经空了两个。梼杌的铜杯里也换上了玄铁陈酿,他已经彻底把烧刀子扔在一边,专心致志地喝着葫芦里的三百年灵酒。每一口都极其珍惜——先在嘴里含两秒再咽下去。他喝酒的速度比开战时明显放慢了,不是喝不动了,而是舍不得喝太快。这种酒是他三千年来喝过的最好的酒,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喝到,所以每一口都要仔细品。
白冽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她的金系灵力在酒精催化下反而越来越活跃。丹田中的金系本源力量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在她经脉中疯狂奔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不是醉酒的反应,而是白虎一族在极度兴奋或极度危险的临界状态下才会触发的本能:白虎真身正在被激活。
第十二轮。白冽的手开始发抖。铜杯举到半空中时酒液洒了一滴在砂岩上。她用另一只手握住发抖的手腕强制稳定下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苍溟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准备随时起身扶她,但玄冥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让她继续。
第十五轮。白冽放下铜杯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股力量极其庞大却并不狂暴,像是被封印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闸门。它沿着经脉从丹田涌入四肢百骸,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重新淬炼了一遍。她的金系灵力在体内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虎啸——那不是她主动发出来的声音,而是白虎本源觉醒时的自然共鸣。紧接着第二声虎啸从她体内传出,紧接着是第三声。三声虎啸在石山平台上回荡,将荒漠的夜风都压了下去。
白冽的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虎纹。虎纹从她握刀的右手虎口处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蔓延到肩胛骨后骤然展开形成一对由纯金系灵力凝聚而成的虎纹光翼。那不是真正的翅膀,而是白虎真身在觉醒过程中外溢的本源力量在肩胛骨位置的具象化——和雀灵儿的南明离火翼、苍溟的龙瞳是同一级别的神兽本命特征。她的眼睛瞳孔从琥珀色变成了纯金色,瞳仁变成了竖瞳。白发中浮现出几缕极淡的金色挑染——那是白虎本源初步激活的生理标志。她的修为在白虎真身觉醒的瞬间从筑基巅峰直接突破到了金丹初期。
梼杌端着铜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着白冽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气十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但笑声的尾音却多了一丝沙哑。
“金丹了。在我这儿喝个酒都能突破金丹。当年初代白虎也是在跟我拼酒的时候突破的——他突破的是元婴。你们白虎一族是不是都一个毛病,非得喝到位才能觉醒?不过——”他把铜杯往砂岩上重重一顿,杯底嵌入石面数寸,“老子认输。能喝十五轮不倒的女人,老子活了上万年就见过你一个。酒量是你赢了,但喝这一场老子也终于喝明白了。这三千年来从没这么痛快过。龙鳞你们拿走,老子欠初代白虎的承诺,今天算还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山平台边缘,弯腰将那块最大的镇碑碎片从岩石中徒手拔了出来。碎片被他轻轻放在白冽面前。碎片下面压着一枚龙鳞——第八枚龙鳞碎片。这枚龙鳞和之前七枚都不同,它的颜色不是纯正的青色,而是青中带金,金中又隐约透着白虎本源的白光。这是因为初代白虎当年在镇碑碎片上留下自己的虎爪印时,也将一部分白虎本源力量封入了碑石之中,龙鳞在这块碑石下压了三百年,白虎本源和青龙本源在漫长的岁月中产生了微弱的融合。
“我爹把它压在白虎镇碑下面,不是随便找地方放的。”苍溟将第八枚龙鳞碎片取出碑底,龙鳞在接触到掌心的瞬间与他的龙鳞印记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第八枚龙鳞中封存的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本源力量的融合印记——青龙的成长之力与白虎的肃杀之力在这枚龙鳞中形成了四象归位循环的前两环。他需要在集齐第九枚龙鳞之前将这种力量融会贯通。
白冽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枚龙鳞。龙鳞表面的白虎本源白光在她的触碰下骤然变亮,像是在欢迎她。她的白虎真身觉醒后,她不再只是白虎一族的天才后裔,而是正式踏入了四象归位中白虎之位的继任者行列。
梼杌站在一旁看着这枚龙鳞在两人手中传递,忽然开口:“那块碑,帮我带回去。”
白冽抬起头:“带去哪里?”
“穷奇那儿。他在雪峰平台上有块规矩碑林,专门收藏跟太古盟约有关的东西。让他帮老子收着,省得放在这里继续被风沙磨——磨碎了老子以后没脸见初代白虎。不过老子虽然输了酒约,但还想再试一次。这次不是为了龙鳞,是为了老子自己。老子要用自己最强的力量跟你们四个人打最后一架。你们赢了,老子就亲自去雪峰平台把碑交给穷奇,顺便跟他道个歉——他骂了老子一千年,是该当面说声对不住了。”
他说完,不再压抑自己的咒力。太古凶兽的本源力量完全展开,石山平台在万年来第一次承受梼杌的完整咒力——风化了数千年的岩石表面开始出现新的裂纹,平台上那些空酒坛和啤酒罐被咒力余波吹得四散飞舞。梼杌的身形开始膨胀,从两米出头的壮汉逐渐变成了超过百米的虎形巨兽。和穷奇的优雅、混沌的混沌肉团不同,梼杌的本体更接近一头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上古战熊,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咒文鳞甲,四只巨爪每一只都能一巴掌拍碎一座小山。
白冽握紧裂白刀。白虎真身觉醒后的第一次全力战斗,对手是太古第四凶,和初代白虎同一时代的见证者。裂白刀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虎啸——那是刀身内部封印的白虎精血感应到主人的白虎真身后自动激活的最强战斗状态。她开始给队友分配战术目标,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语气里的战意反而比开战前更加内敛。
第七节归位之约
后续的战斗,没有任何试探。
白冽正面硬撼梼杌的咒文冲击波,白虎真身在觉醒后的第一次全力防御将咒力余波强行折射回梼杌自身,让梼杌不得不分出至少三成力量来抵挡自己反弹回来的咒力。雀灵儿的南明离火在白天的荒漠高温环境下吸收了足够的太阳热能,此刻全功率释放,火焰在梼杌的咒文护盾上烧出一个持续扩大的缺口,为白冽创造了一次极其刁钻的切入机会。玄冥从石山地下裂隙中抽取古水脉,上万年从未被扰动过的古水在高压下形成一道横贯平台的水刃,水刃精准地切入梼杌咒文护盾缺口,将缺口边缘的咒文暂时冻住,让护盾无法自动修复。
苍溟在三人联手的掩护下凝聚出七枚龙鳞齐聚后才完全掌握的“龙瞳”——和决赛时无意识释放的龙瞳不同,这一次的龙瞳是在他完全清醒状态下主动凝聚的,三只青色的竖瞳在夜空中同时睁开,龙威直接压制梼杌的太古凶兽本源,让他本就受损的咒文护盾进一步弱化,给三人创造了贯穿整个战场的完整攻击窗口。四人配合的默契度比天池矿区时又上了一个台阶——不需要通讯,不需要指令,每个人都在队友出手前就预判到了下一步的最优解。
当苍溟的终极破甲点穿透梼杌最后一层咒文护盾、白冽的裂白刀架在梼杌巨大的鼻梁上、雀灵儿的南明离火和玄冥的古水刃分别封死他的左右退路时,梼杌收回了全部咒力重新化为人形,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释然笑容。
“痛快。比当年跟初代白虎打还痛快。龙鳞是你们的,碑你们带走。”
东方既白。荒漠日出将整片雅丹地貌染成了金红色。四神兽带着第八枚龙鳞和初代白虎镇碑碎片,告别了这头在荒漠中独自喝了三千年闷酒的太古孤兽。
同一时刻,辉城某处昏暗的房间里,归墟首领雀栖霞正站在窗前。她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灵力波动地图,此刻,代表第八枚龙鳞的信号灯刚刚亮起——位置就在极西荒漠。信号灯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和其他七枚已激活的龙鳞信号形成了完整的八芒星阵列的八个角,只差最后一个位置还是暗的。
“还剩一枚。”温良站在她身后三步。
雀栖霞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手掌轻轻按在窗玻璃上,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火红长发中掺着的铁灰色发丝比前几天又多了几缕,眼瞳边缘的暗红色血丝也在缓慢扩张。混沌本源在她体内正在加速侵蚀朱雀本源,无尽回廊那次对话后她的朱雀本源虽然开始自我修复,但速度远远跟不上混沌本源的侵蚀速度。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枚龙鳞的位置,查出来了吗?”
“第九枚的灵力特征和前八枚完全不同——它没有被封存在任何守护者手中,也没有被压在什么碑石碎片下。它在地底极深处,而且一直在移动,移动轨迹极其规律——每天绕固定轨道一圈,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就像某种自律型守护兵器,被设定了永恒巡逻的程序。”
雀栖霞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饕餮。第九枚龙鳞在饕餮那里。它把龙鳞吞了,然后把自己封在地心深处。它当初选择自封,就是为了永远守着那枚龙鳞。它是四凶中唯一不需要任何理由就选择守护龙鳞的——因为它太贪吃了,觉得龙鳞是最好吃的东西。它舍不得吃,又舍不得让别人吃,于是把自己和龙鳞一起封在了地心里。要找到它,必须穿透整个地幔层,到达古登堡界面——地核和地幔的交界带,深度约两千九百公里。那个位置的高温高压,任何无人机都无法直接飞行。任何修士的肉身都无法承受。那不是战术配合能克服的障碍,是需要一枚能在那种极限环境下依然保持结构稳定的龙鳞作为核心护盾,用龙鳞中的青龙本源在无人机周围形成一个隔绝层。而能激活这枚龙鳞到这种程度的人——苍溟必须在找到饕餮之前完成八枚龙鳞的完全融合,将龙鳞护盾的强度提升到足以抵御地心高温高压的水平。”
温良沉默了片刻:“八枚龙鳞完全融合需要多久?”
“不知道。当年的龙鳞也没能完成八枚龙鳞的融合——他在获得第七枚之后就不得不分出一半本源去加固混沌封印。他儿子能不能完成这一步,看他自己。”雀栖霞顿了顿,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也看他的队友。”
【作者的话】
这一章是白冽的高光章节。从第一章一路走到这里,白冽一直是队伍里最冲动但进步也最扎实的角色——从首战豪猪脱队冲锋被水缚阵困住,到决赛劈开五层藤墙力竭不退,到天池矿区为护队友独自迎战变异妖兽,再到这一章在拼酒中觉醒白虎真身、正面对撼太古第四凶。她用了几十万字的时间,从一个只会喊“打就完了”的莽撞少女,成长为能在酒桌上和太古凶兽谈条件的战士。
觉醒白虎真身的那一刻,不只是她个人的突破,也是四象归位中白虎之位正式归位的标志。苍溟在无尽回廊中接过青龙传承,白冽在梼杌酒桌前觉醒白虎真身,接下来雀灵儿和玄冥的归位时刻也将在后续篇章中到来。
下一章的主题是“融合”。八枚龙鳞齐聚之后,苍溟需要在前往地心寻找第九枚龙鳞之前完成八枚龙鳞的完全融合。这个过程不会轻松——龙鳞融合涉及青龙本源和四象之力的深度整合,需要三位队友分别在属性对应的场景中助他完成试炼。而雀灵儿和玄冥,也将在各自的试炼中面临属于他们的归位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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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八枚龙鳞齐聚,只差最后一枚。第九枚龙鳞被饕餮吞入腹中,封在地心深处两千九百公里的古登堡界面上。要抵达那里,无人机需要承受地核边缘的高温高压。赵无极翻遍装备部的技术档案,最终在陈渊二十年前留下的一份手写笔记里找到了唯一可行的方案——用龙鳞融合产生的本源护盾包裹整架无人机,将机体与外界极端环境完全隔绝。但八枚龙鳞的融合需要同时完成三项属性试炼——风、火、水。对应三位队友的属性主场。
苍溟选择在辉域后山的暴风峡谷完成风系试炼,由玄冥的重水结界辅助调节气流。雀灵儿的火系试炼选在了朱雀山庄的南明离火祭坛——三叔公破例为她开放了只有族长继承人才能使用的祖传圣地。而玄冥的水系试炼,地点是东海海底混沌封印阵外围——那里残留着龙渊用第三枚龙鳞加固过的封印余波,也是玄冥师父玄癸三百年前曾独自守护过的地方。
三项试炼结束之时,雀灵儿在祭坛中央以全身南明离火为引重塑朱雀真身,玄冥在东海封印阵前化为完整形态的玄武。四象归位的最后两个位置,也将在这一章正式归位。
第二卷第八章:【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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