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上郡。
日暮黄昏。
夕阳自天边斜洒而下,落在肤施县城东郊的军营之中,为本就肃穆、压抑的大营,又多覆上了一层昏黄暗沉。
营房间,成队甲士往来巡视,相错接替。
中帐内,众将帅无一缺席,却尽皆抿唇垂首,静默无言。
而在中帐大约二三十步外,一顶并不算大,却颇有些惹眼的军帐之内,大秦长公子扶苏,正昂首立于一面齐身铜镜前。
分明已经穿戴整齐。
分明已经洗漱、更衣完毕。
扶苏却仍将双手平举于身侧,静静等候一旁的郎官,为自己再添上一层外衣。
一双古井无波的深邃双眸,则愣愣看向镜中,那张因镜面波纹,而轻微扭曲的俊朗面容。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悠悠一声轻喃,惹得身旁郎官本能垂首。
片刻后,又不得不挤出一抹牵强笑意,抬脚上前。
“许是公子多虑,也未可知?”
“平日里,陛下纵是于公子偶有微词,时有训诫……”
“却、却也不至如斯之地……”
短短几句话,便说得那郎官微微颤了音。
艰难吐出最后一字后,更是本能低下头,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捧着的那一身孝丧。
…
两年前,始皇帝‘焚书坑儒’。
公子扶苏进言劝谏,触怒天颜。
祖龙一怒,便将大秦长公子送来边关,辅佐上将蒙恬督造长城,驻守边墙。
名义上是监军。
坊间却多有非议,说这是贬谪、流放。
约莫小半个时辰前,一封诏谕送至肤施大营。
宣诏使者,也早已在中军大帐等候。
本该亲迎使节、恭闻圣训的扶苏,此刻却仍立于铜镜前,执拗地将双手平举于身侧;
仍静静等候着身旁郎官,为自己披上那一身孝丧……
“蒙师,又派人来问了吧?”
静默中,扶苏突兀一语,吓得郎官睫毛轻颤。
稳住心神,又连忙躬身应答:“已催了三回……”
扶苏轻轻颔首,将双臂又举高了些。
“再不快些,便该是蒙师亲自来了。”
“——公子!”
扶苏话音刚落,那郎官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仍捧着那一身孝丧,脸上却飞快涌上一抹焦急之色。
“君父尚在,怎敢服孝丧?!”
“公子本就不为陛下所喜,更因谏言国事恶了陛下,谪至边关苦寒之地!”
“再行此荒悖之举,岂非自绝于君父?!”
…
“公子!”
“万当三思啊!!!”
耳边骤然炸响的急促嗓音,惹得扶苏下意识蹙起了眉。
平举于身侧的双臂,也随着扶苏缓慢转动的身体,而逐渐垂落了下去。
回过身,低下头。
看着手捧孝丧,跪地昂首,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郎官,扶苏只轻声一叹。
旋即伸出手,拿起郎官捧着的孝丧。
“今日,是庚午了吧?”
嘴上说着,扶苏手上动作不停,自顾自将孝丧往身上披。
也不理会郎官愈发焦急的神情,踱步到那面铜镜前。
看向镜中,那道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身影,扶苏静默良久,终是悠然一声长叹。
“庚午啊~”
“秋七月庚午(初七)。”
…
“早在丙寅,便该穿上这身孝丧的。”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莫名其妙的一番感叹,并没能让郎官脸上的焦急减退稍许。
扶苏却只苦涩一笑,最后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便抬脚朝着帐帘外走去。
“走吧。”
“蒙师该等急了。”
…
“哦,还有那位宣诏使者。”
“多半,也该‘急’了……”
·
·
·
·
同一时间,中帐之内。
原本还算宽阔的空间,被一颗颗攒动的人头、一道道雄壮的身影,给塞了个满满当当。
众将左顾右盼,不时看向帐中央,那昂首傲立的宣诏使者;
不时又望向上首主位,那道轻扶腰间剑柄,颔首垂眸而立的伟岸身影。
——上将军蒙恬。
这肤施大营,乃至整个北墙三十万边军的最高统帅。
虽没人开口,但众人望向蒙恬的目光,却分明都在说:将军,公子呢?
怎的还不来?
只是此刻的蒙恬,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已经问过好几回的众将官,也不好几次三番地催。
疑惑之余,便不由得与左右轻声说道起来。
“诶?”
“公子,可是历来好儒啊?”
“尤以重礼的鲁儒一系,最为公子所喜。”
“怎今日,竟这般怠慢……”
话刚说出一半,开口之人便悄然住了口,只将不解的目光,再次投向上首的蒙恬。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帐内众将也多半皱起了眉。
——什么情况?
平日里,就连帐内这些个大老粗,可都从未被扶苏怠慢过。
怎到头来,皇帝派来的宣诏使节,反倒让扶苏‘礼数不周’了?
如此罕见的情况,让众人颇有些无所适从。
就连帐中央,那恨不能把头仰到天上去的宣诏使者,也是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复寻常。
唯独蒙恬。
唯独站在上首的蒙恬,始终维持着手扶剑柄、垂眸而立的模样。
宛如雕塑。
直到帐帘被掀开,一抹霞光照在脸上,蒙恬才稍稍抬起眼皮,循着光线看向前方。
“公子。”
“公子。”
扶苏步入帐内的瞬间,众将官齐齐侧目,而后本能躬身拱手。
帐中央,本背对着帐门方向的宣诏使者,也在见礼声中缓缓回过身,面朝扶苏,将头昂得更高了些。
便见扶苏抬脚迈入帐内,目不斜视,只将身上的玄黑色披风紧了紧。
既不理会众将官,也不管鼻孔看人的宣诏使节,径直走到蒙恬面前,驻足拱手。
“老师。”
再回过身,对帐内众将环一拱手:“诸位将军。”
…
看似再寻常不过的见礼,却让本就不算嘈杂的中帐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帐内众将,除蒙恬一人外,皆是略带惊愕的看向扶苏。
而后,又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帐中央,明显愣住的宣诏使者。
“公子……”
有将官本能开口,有意提醒扶苏。
只是不等那人站出身,呆立帐中央的宣诏使者,便已是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了神。
旋即面带愠色的上前两步,双手合抱于腹前,怒目瞪向扶苏。
“来上郡监军才二年。”
“公子,便已记不得君臣之礼了吗?!”
“——君父有诏,遣使而宣!”
“为君之臣、为父之子,该当以何礼迎之!!!”
…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咆哮声,让帐内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焦急地向扶苏看去,偏又不敢开口,只愈发为扶苏的异常作态感到困惑。
只见扶苏昂首挺胸,丝毫不避那宣诏使者吃人般的凶狠目光,直勾勾凝望向使者目光深处。
再缓缓抬起手,解开脖颈前的系带,任由身上的玄黑色披风,如秋叶般缓缓飘落。
待那一身惹眼的黄白孝丧,映入帐内每一个人的视线当中,扶苏才终于沉声开口。
“有诏。”
“始皇帝诏?”
“呵…”
…
“得见这一身孝丧,尔僚,可还敢扬言有‘诏’?”
“可还敢于此帐内,将那‘诏’宣之于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