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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总归是好些的

嬴扶苏 煌未央 3052 2026-06-01 09:57

  随后的时间里,这个‘梦’,由扶苏极其详尽的,复述给了李斯听。

  ——从二世胡亥即立,赵高专权;

  到李斯被赵高陷害,腰斩弃市。

  ——从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大泽乡举义;

  到少府令章邯引军平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巨鹿遭遇破釜沉舟的霸王,功败垂成。

  ——从赵高毒杀二世胡亥、扶立三世子婴;

  到三世子婴于蓝田献降沛公,终,却仍被霸王腰斩弃于咸阳市……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就好像扶苏亲身经历、亲眼见证的画面,将李斯的心神彻底搅乱。

  并最终,汇集成一个令李斯彻底绝望的结论。

  “这个梦……”

  “这个梦……”

  …

  接连两声轻喃,李斯的嗓音,已是沙哑的如同年逾耄耋,垂垂老矣的将死老者。

  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似有乾坤流转的明亮双眸,也在此刻彻底黯淡了下来。

  “呼~”

  …

  “公子这个梦,真实的令臣恍如隔世。”

  “有心想要辩驳一二,却发现:这个梦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无从辩驳。”

  漫长的呆愕过后,李斯才终于将心神,从九霄云外敛了回来。

  沉默片刻,不由又苦笑一叹。

  “公子胡亥未及冠,若得立,确会主少国疑,大权旁落于权臣之手。”

  “以赵高之奸诈,也确做得出指鹿为马、独揽朝纲的事。”

  “及臣,也确难为赵高所容……”

  …

  “始皇帝宏图大志,一统寰宇,也确有急于求成、急功近利之举。”

  “——去岁,那些个故六国余孽,甚至还搞了一出天石陨落的名堂。”

  “还于‘天石’上纂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呵……”

  “如此说来,二世即立,朝局动荡不安之日,便也该是这句‘谶语’应验之时。”

  …

  “哦,还有那句。”

  “——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这个梦最真实的,便当是这一段了……”

  在给李斯描述那个‘梦境’的同时,扶苏的心神,也被那段历史所吸引。

  直到此刻,才堪堪缓过了神。

  便顺着李斯的话头,唏嘘感慨道:“李相与赵高,漏忘了一件事。”

  “——宗庙立嗣,以嫡、以长。”

  “先皇不曾立后,无有嫡子,便合该立庶长。”

  “无论李相与赵高,将‘沙丘之变’粉饰的怎般漂亮,天下人对二世胡亥,也始终会有一层疑虑。”

  “盖因胡亥,非嫡、非长。”

  “便是论‘贤’,天下人也想不出始皇帝废长立幼,赐死公子扶苏的理由。”

  …

  “若二世胡亥贤明,还则罢了。”

  “一俟胡亥昏聩,便等同于让那些六国余孽,得了举兵作乱的理由。”

  “——二世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言及此,扶苏便又想起先前,李斯那泰然自若间,口口声声‘公子胡亥未必就比你差’的架势。

  不由讥笑再道:“李相说的没错。”

  “长公子扶苏当立,或许真的只在那个‘长’字。”

  “但也正是这区区一个‘长’字,便足以为我大秦,再镇压国运三十载。”

  “只这一个‘长’字,便足矣迫使那些个六国余孽,再搞出第二次天石陨落的戏码。”

  “并于天石上纂字:二世皇帝死,而地分……”

  …

  扶苏话音落下,帐内,便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李斯面上,也逐渐显现出挣扎之色。

  “这一点,公子或许错了。”

  “六国余孽作乱,天下人之所以景从,归根结底,是苦于自家生计,不得不反。”

  “纵使公子扶苏即立,也仍会有人说:二世扶苏儒弱,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某某。”

  “——这不过是六国余孽,为谋复国而诓骗天下人、蛊惑天下人的说辞。”

  “与二世皇帝,究竟是扶苏还是胡亥,并无太大关联。”

  见李斯仍在嘴硬,扶苏也不迟疑,只轻笑着一摆手。

  面上神情云淡风轻,眸光中,也尽是自信和坦然。

  “总归是会好些的。”

  “长公子扶苏,总归是比年少未冠、残暴昏庸,又为权臣所制的十八公子胡亥,要好些的。”

  “公子扶苏,总归更名正言顺些。”

  “也总能在天下人苦不堪言、官逼民反之前,为天下人多做些什么。”

  …

  “退一万步讲——纵是公子扶苏即立,天下仍反?”

  “即位于而立之年,大权在握的二世皇帝扶苏,也总能有更大的机会,将这场叛乱平定。”

  “便是力所不能及,果真让故六国余孽复辟宗庙,也终能保下一个‘秦国’。”

  “而不是被赵高之流害了性命,再由某个不成器的兄弟、子侄,于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说罢,扶苏冷然一笑,朝李斯稍挑起眉角。

  “李相,可还能再驳?”

  话音落下,李斯愕然呆坐,静默无言。

  直到这一刻,李斯才终于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错了。

  什么为大秦、为宗庙社稷计,都不过是李斯一厢情愿。

  扶苏是对的。

  二世扶苏,或许好不到哪去。

  却终归,是比二世胡亥好些的。

  二世扶苏再怎么好儒、再怎么‘祸乱社稷’,也终究不会比那梦境中,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胡亥更差。

  大秦的未来,根本就没有比那梦境中,眨眼便‘二世而亡’更差的第二种可能。

  扶苏,是对的……

  “臣……”

  “臣,或许真的错了……”

  …

  这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李斯所有的力气。

  话说出了口,李斯便如同脊梁被瞬间抽离身躯,面如死灰的耸拉下双肩。

  直至此刻,秦相李斯那一份‘为大秦’的骄傲,才总算被扶苏说的支离破碎。

  心中最后一道精神支柱,也随着李斯亲口承认错误,而瞬间土崩瓦解。

  “李相该交给我的,当不止一方传国玉玺。”

  上首主位,响起扶苏语调清冷的一问,让李斯的脊梁更弯了三分。

  “公子胡亥,已为臣所拿,交由上卿蒙毅看管。”

  扶苏轻点下头。

  “还有赵高。”

  却见李斯摇头一叹:“恕老臣自作主张——这场戏,还是莫让赵高参与为好。”

  闻言,扶苏隐隐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间,终是没再多问。

  又一阵漫长的沉闷之后,李斯便如一尊行尸走肉般,从座位上艰难起身。

  彷如全身都陷于泥潭般,极其缓慢的,对扶苏拱手一礼。

  而后回过身,无比艰难的迈开脚步,朝着帐帘外走去。

  身后,则响起公子扶苏古井无波,好似随口一说的轻松语调。

  “三日之后起驾,扶灵以归咸阳。”

  “随驾禁卫、公卿臣僚皆缟素,沿途一路举丧。”

  …

  “诸般事宜,劳李相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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