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多言:汉承秦制,换汤不换药。
这话没什么毛病。
史料记载更完整、更详尽的刘汉制度体系,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后人,倒推出嬴秦的制度体系。
以最具代表性的:三公九卿制为例。
由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组成的三公,秦汉皆然,无有不同。
以奉常为首,加之廷尉、卫尉、太仆、典客、宗正、内史、少府、郎中令组成的九卿,亦然。
非要说有什么细微处的不同,那也就是部分九卿职务——如奉常、内史等,在秦汉两个朝代的职责范围,以及在九卿中的重要性顺位上,稍有差异。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奉常。
在汉家,奉常名为九卿之首,然实际权、责,却都是与典客、宗正并列的倒数。
究其原因,不外乎那‘礼崩乐坏’四字。
——自开国皇帝以降,主流舆论都光明正大的承认礼崩乐坏!
在这样的王朝,主要负责礼制的部门,显然重要不到哪里去。
之所以还能做名义上的九卿之首,也不过是照搬秦制——秦奉常为九卿之首,那汉奉常,便也安个九卿之首的虚名吧。
做做样子嘛。
而今大秦,奉常为九卿之首,却是实打实的客观现状。
一来,是大秦才刚一统山河不久,故六国文化、习俗,在关东还有大范围残留。
要想巩固统一的成果,秦廷就必须在武装统一、版图统一后,将工作重点集中在思想,以及文化统一之上。
故而,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教化的奉常,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九卿之首。
也算是山河一统后,秦廷向天下人展现的态度:重教化,重思想、文化统一。
二来,则是作为战国时期,属‘秦国’九卿的奉常,其本身的职权范围,便已经十分庞大。
秦官制:奉常卿,秩中二千石。
下辖六丞,秩千石,各曰:太乐(yuè)、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
这六个部门,将大秦帝国的礼乐、祝祷、祭祀、录史、卜卦、医疗等事务尽数包揽。
在战国时期,秦国对这些事务的重视程度,显然排在民生、发展,以及至关重要的军事之后。
但在山河一统后,以上事务的重要程度,自然都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再加上统一后,至关重要的文教事宜,这才让主要负责礼制的奉常,成为了大秦帝国官僚体制内,地位仅次于三公的九卿之首。
说回眼下。
在始皇驾崩,且事件完成定性的当下,扶苏看似突兀的问‘奉常礼官何在’,自也不是闲着没事,想一出是一出。
——作为秦廷主要负责祭祀、礼仪事宜的部门,始皇帝的丧葬事宜,从头到尾都是要奉常配合,甚至是一手包办的。
往远了说,扶苏扶灵以归咸阳,而后举国丧,需要奉常从旁辅佐,甚至是由扶苏挂名带头,由奉常具体操办。
往近了说:眼下,始皇帝的遗体如何安置、如何带回咸阳,也同样离不开奉常的礼制指导。
可千万别觉得这是无足轻重的粗枝末节!
在这个鬼神之说极盛,君权与神权界线极为模糊的时代,凡是和‘礼’字扯上关系的,便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国之大事,唯戎与祀——戎是军事战略,而祀,便是与礼制相关的一切。
没见负责礼制的奉常,把少府、内史等战争机器都甩在身后,成了大秦帝国的九卿之首吗?
尤其眼下,始皇驾崩于外,扶苏又即位在即。
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任何一点疏漏——尤其是有关礼制的错漏,都会成为在日后,射向秦二世扶苏的暗箭。
只可惜,扶苏想的是周全。
临出咸阳东巡时的始皇帝,考虑的就没那么周全了。
或者应该说,是不愿意考虑周全。
“呃……”
“禀公子。”
“这……”
扶苏话问出口,人群安静了足有十数息,李斯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身。
只是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说。
如此作态,也让扶苏心下当即了然。
“在上郡,常听咸阳来的人说:近几年,先皇愈发忌讳生死之事。”
“就连‘死’字,先皇也无比厌恶,看到、听到,便要大发雷霆?”
扶苏递了台阶,李斯忙就坡下驴,将脊背弯得更深了些。
“公子明鉴……”
…
“此番东巡,陛下特意从奉常,带上了太祝、太宰、太卜三属官吏随驾,以供祭祀、卜卦之用。”
“及太乐、太史,陛下怎都不愿带。”
“——本该随驾,记起居录的太史令,陛下亦强留在了咸阳。”
“若非朝中公卿再三劝谏,便是太医,陛下本也是不愿带的……”
闻听此言,扶苏缓缓点下头,心下却是一阵无奈。
——这位迷人的老祖宗,是自欺欺人式的笃定自己,不会在此次东巡期间出事。
更不愿意以‘万一出事’为预设条件,去做任何的准备。
自然,也就不可能把圣驾有变时,可以负责礼制事宜的奉常礼官带在身边,同巡关东。
好在扶苏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
有此一问,也不过是确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礼官可用。
既然确定没有,那采取一些‘权宜之计’,也就是可以理解得了。
“即无礼官随驾,便由随驾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为先皇净敛遗体。”
“李相以为,可否?”
便见李斯闻言,先是装模作样地纠结了片刻。
而后‘万般无奈’的长叹一口气,再拱手道:“权宜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长公子、准皇帝发话,随驾职务最高的左相点头认可,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重要事务议定,随驾公卿、禁卫,便也都各自散去。
——公卿臣僚,大多朝着龙辇而去,在太祝、太宰两个部门的监督指导下,商量如何处理始皇帝的遗体。
说的具体些,便是如何清洗遗体,给遗体穿怎样的丧服,再将尸体装进怎样的棺椁带回咸阳。
禁卫兵士,则是在统领的调度下,不等扶苏发话,将防卫等级提高了一个档次。
先前是始皇‘尚在’,正常东巡;
眼下却是皇帝驾崩,长公子扶灵将归咸阳——政权交接正在发生。
圣驾又在关东故六国之土,稳妥起见,还是小心些为好。
需要开‘大会’讨论的小问题,基本都已有了章程。
接下来,自然是要开‘小会’,讨论一些大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出发回咸阳?
走哪条路?
是否要调兵护驾?
是要低调、迅速地赶回咸阳,还是举丧、服孝,招摇过市而归?
这些问题,需要一场精英级别的‘小会’,来尽快定下章程。
这场会也确实够‘小’。
有资格参与的,只长公子扶苏、上将军蒙恬,以及左相李斯三人。
加之蒙恬主动提出:臣武将,不长于此间事;
于是这场‘小’会,便成了扶苏与李斯二人的会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