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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相,慎言

嬴扶苏 煌未央 3288 2026-06-01 09:57

  这一晚,蒙恬同扶苏说了许多。

  ——天南地北,什么都说。

  从咸阳朝堂,到北墙边军;

  从关中老秦,到关东郡县。

  从天下大事,到家长里短……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扶苏也不煞风景,尽可能学着原主在平日里的模样,静静聆听着蒙恬的教诲,或者说是倾诉。

  直到夜半,都说的口干舌燥了,却仍压不下心底那一阵苦闷,蒙恬才终于不再挣扎。

  只嘴唇轻颤间,茫然无措的望向夜空。

  “陛下,当真……”

  “驾崩了吗……”

  伴随这一声轻喃,蒙恬那双浑圆虎目,便再次被热泪所沾湿。

  扶苏也是应声红了眼眶,却不忘抬起手,轻拍了拍蒙恬的后背。

  嘴唇微张,宽慰的话赶到嘴边,却是怎都吐不出、咽不下,硬生生卡在喉中。

  索性不再强求,只默默站在蒙恬身旁,再时不时抹把泪。

  夜色下,将士们仍在忙碌。

  将台上,师生二人静默无言。

  “老师,且归帐安歇片刻吧。”

  良久过后,终还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率先从感伤的情绪中调整过来。

  最后抹去脸上泪痕,强笑着看向身旁的蒙恬。

  “天亮便要开拔,上千里路,少说也是三五日脚程。”

  “便是睡不下,老师也好歹养养神。”

  听出扶苏言辞间的关切,蒙恬含泪一笑,洒然点头。

  “唯。”

  “山高路远,是该养精蓄锐。”

  说罢,蒙恬便毫不迟疑地折过身。

  七尺男儿,伟岸丈夫,竟是逃也似的下了点将台,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望向蒙恬离去时的方向,扶苏只悠悠一声长叹。

  再吸溜一下鼻涕,才将目光从中帐方向收回。

  身披孝丧,背负双手,昂首立于点将台边沿。

  望向营内往来人影的目光,却是悄然涌现出些许凝重。

  ——迫在眉睫的危机,算是涉险过了关。

  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相较于历史上,那位奉诏自缢的原主,扶苏唯一做出的改变,暂且只是‘拒奉矫诏’。

  扶苏没死。

  蒙恬也没交出兵权。

  赵高、李斯,暂时还没能将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赵高、李斯——乃至那位十八公子:胡亥,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即便他们唯一可能成功的谋划,已经被扶苏的先知先觉所识破,也仍旧如此。

  “时间。”

  “一定要在贼子反应过来之前,引兵赶到沙丘宫。”

  “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

  ·

  上千里外,沙丘行宫。

  一间稍显昏暗的殿室之内,中车属令赵高神情紧绷,眉头紧锁,无意识的将拇指紧握于拳内。

  赵高身旁,左相李斯更是面色隐隐发白,眉宇间写满了焦虑不安。

  “诏书发出已足七日!”

  “怎仍无消息传回?!”

  仅仅片刻后,李斯便再也沉不住气,不知第几次发出同样一问。

  话音落下,赵高眉头应声又紧了紧,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良久,才不厌其烦地应答道:“李相,稍安勿躁。”

  “上郡肤施大营,远距沙丘千四百余里①,驿骑往返尚需三日。”

  “遣使传诏,更非十数日而不能成。”

  “眼下,不过七日而已……”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赵高佯装镇定的面容上,也隐隐闪过几缕慌乱。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按说赵高,在始皇帝左右随侍多年,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

  李斯更不用说——当朝左相,更是早就养出了荣辱不惊的城府基本功。

  这样的两个人,本不该是这幅惶恐不安的作态。

  怎奈此番,二人谋划的事,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也太过于凶险了些。

  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二人,都已是有些稳不住阵脚了……

  “千四百里,纵是十日往返,诏书也该在五日后送至肤施!”

  “一旦…贼人奉诏,认罪伏诛,便可使驿骑传回消息!”

  “何以至今音信全无?!”

  赵高的安抚、宽慰,显然都没有奏效。

  几乎是在赵高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斯便如同炸了毛的猫般,从膝下的筵席上弹起身!

  惊惧交加的说着,又莫名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目光涣散的摇着头,再重新跌坐回了筵席之上。

  “不妥…”

  “不妥……”

  …

  “只怕是谋划败露,我二人……”

  “我二人……”

  李斯喃喃自语间,赵高又深吸一口气,才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压回。

  再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将双手背负于身后,于殿室内来回踱起步。

  “蒙匹夫,确是不好应付。”

  “倒是那孺子……”

  …

  “李相,稍安勿躁。”

  “切莫乱了阵脚。”

  “事已至此,纵是怎般追悔,我二人,也早已无有退路。”

  说着,赵高稍一转头,负手侧身立于李斯面前,斜眼睥睨向李斯。

  看向李斯惶恐不安的面容,盯了足有好一会儿。

  直到李斯稍稍缓过神,才将目光收回,继续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边踱步,嘴上一边也不忘说道:“肤施之事,但听天命便是。”

  “只眼下,已是秋七月癸酉(初十)。”

  “炎炎盛夏,停尸七日……”

  …

  “再者,圣驾已在沙丘宫,滞留近二十日。”

  “随驾公、卿,也已七日不曾面圣。”

  “久而久之,难免为人所觉察。”

  仍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些许忐忑的话语声,自赵高之口传入李斯耳中,终是让李斯面色稍缓。

  沉默片刻,便强压下心中惧怖,沉声开口:“赵属令,可有何良策?”

  闻言,赵高又是一阵深呼吸,将不安的情绪尽可能平复下去。

  终于将心神短暂安定下来,方道:“尸臭,可用鱼腥味遮掩。”

  “再传诏起驾,继续东巡。”

  “随驾公、卿欲面圣,便由我二人代为转呈。”

  “三五日内,当是出不了差错。”

  …

  “只待肤施来信,孺子授首,匹夫纵是兵权在手,也断成不了气候。”

  “我二人再行发丧,遵遗诏扶立公子,归咸阳治丧。”

  “丧罢,公子祭祖即立,则大事成矣……”

  随着最后一字从口中吐出,正于殿内来回踱步的赵高,再次精准无误地停在了李斯身前。

  仍是侧对着李斯,仍是侧低着头,居高临下睥睨着李斯。

  只是这一次,李斯的目光中,却不再是纯粹的惶恐。

  “悔~不当初……”

  …

  “悔不该信了赵属令!”

  闻言,赵高眸光微暗,冷然一笑。

  “李相,慎言。”

  “从龙扶立之功,可承不起‘悔不当初’四字之污。”

  ·

  ·

  ·

  ·

  ·

  ①:秦度量衡,1里≈415.8米。

  古肤施县城,即榆林市,与古沙丘宫,即邢台市——二地直线间距约580公里,即1374里。

  《居延汉简》记:一份诏书从长安发往酒泉(约1200公里),仅用3天送达。

  文中二地往返1160公里,3天往返符合历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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