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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卷钱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3200 2026-06-01 09:57

  赵德发也看见了田桂枝。

  他没再问陈实,转过身,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都听着!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许瞎嚼舌根!韩长贵到底咋死的,等查清楚再说。老南沟这片地先封着,谁家孩子、牲口都不许往这边来。”

  人群里有人锁着脖子问:“那报不报公社?”

  赵德发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出气多进气少的韩长贵,“先把人抬回去!大腊月的,让他在雪地里冻着?报不报我心里有数,用你教?”

  那人被骂得不吭声了。

  田桂枝这时候已经走近了。

  她头上裹着红头巾,半张脸都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看人,一个劲儿往破棉被底下瞟,好像底下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有人瞧见她,撇了撇嘴,“桂枝,你来干啥?这又不是你家男人。”

  田桂枝脸一白,张嘴就骂:“放你娘的屁!我听见响儿,过来瞅一眼还不行?”

  她嘴上骂的凶,脚却没往前挪。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少惹她两句吧,她哥田有山在林场护林队呢,回头卡你家爬犁,你哭都没地方哭。”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却也没再接话。

  陈实听见了,没接茬。

  田有山。

  这个名字,他上一世也听过。

  靠山屯的人冬天捡点倒木、拉点柴火,都得看林场那边脸色。田有山手里权不算大,可正好能卡住屯里人的脖子。

  田桂枝敢这么往人堆里挤,除了她自己不要脸,也因为她背后有人。

  陈实看着她头上的那抹红,忽然想起韩长贵上个月赶集回来,没揣油盐,也没给家里添啥东西,倒是腰里揣了一条新头巾。

  不是给陈秀兰的。

  田桂枝的眼睛越过人群,又往老南沟那条小路上扫了一眼。

  陈实看见了。

  她知道韩长贵会从那边回来。

  或者说,她知道韩长贵最近为什么总往那边绕。

  赵德发也不想让她留在这儿,沉着脸骂:“都散了!死人有啥好看的?老娘们也别围着,回家烧炕去!”

  人群被撵得往外挪。

  陈实没再站着。

  外头有赵德发压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乱子。屋里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刚走没几步,看到一个小脑袋。

  丫丫抱着那只破布老虎,脸上还挂着泪。

  那布老虎是陈满仓活着时给她缝的,身上的黄布洗得发白,一只眼睛早就掉了,露着一团黑线。

  偏偏她平时宝贝得很,睡觉都要抱着。

  “舅。”

  陈实蹲下,替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咋出来了,外头冷。”

  丫丫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的人群,“我爹是不是死了。”

  陈实没骗她,“嗯。”

  丫丫没哭,小孩子不是不懂死,她只是不知道,那个总让她害怕的人死了以后,她该哭,还是该松一口气。

  陈实把她抱起来。

  丫丫身上冷,手指头也凉,抓着他的棉袄领子不松手。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问,“舅,我不想去山外。”

  陈实停下了脚步,侧着头问,“谁说要带你去山外?”

  “爹说的。”丫丫闷声闷气地说,“他说过了年,要带我去山外住好房子,有白馍馍吃。还说娘哭也没用,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

  陈实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他知道韩长贵动过孩子的心思,却不知道这话已经说到了丫丫的耳朵里。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连卖字都不懂,只记住了好房子,白馍馍。

  可陈秀兰懂。

  一个刚生完孩子,被打怕了的女人,听见男人要把闺女带走换钱,她还能往哪儿退?

  陈秀兰扶着门框站着。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着陈实,没说话,只用那双眼求他。

  求他别问。

  求他救孩子。

  明明陈实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她就是感觉这个弟弟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陈实抱着丫丫,朝姐姐点了一下头。

  “丫丫。”陈实抬手摸着趴在他肩膀头上的丫丫,“以后哪儿也不去,就在舅跟前。”

  丫丫抬起脸,眼神亮亮的:“真的?”

  “真的。”陈实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院子外忽然传来田桂枝尖细的声音。

  “赵叔,你们先别抬人!”

  陈实抬眼望去。

  隔着人群,只能看见一块红色头巾在人堆里晃来晃去。

  “韩长贵昨儿黑天从我那儿走的时候,腰里揣着一卷钱!”

  她嗓子抬得高,生怕屯子里谁没听见。

  “人叫响儿崩死了,钱咋没了?”

  陈秀兰抓着门框的手一松,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丫丫在陈实怀里一缩。

  陈实拍了拍丫丫,然后把她放下来。

  “丫丫别怕,带着妈妈进屋去,看着弟弟,别出来。”

  丫丫小脸发白,看着他,又看看妈妈,最后还是抱着布老虎,过去拉妈妈的手。

  陈实这才往院外走。

  刚被撵散的人,又全围了回来。

  大腊月的死人本来就够稀奇。

  死人身上的钱没了,更稀奇。

  穷地方,钱比人命扎眼多了。尤其是“一卷钱”这三个字,没人知道那一卷到底是多少,可光听着,眼神就都变了。

  赵德发被田桂枝拽着袖子,脸黑得像锅底。

  “田桂枝,你把话说明白。”他压着火,“啥叫一卷钱?有多少?你亲眼看见了?”

  田桂枝裹着红头巾,鼻尖冻得通红,嘴倒是硬的很。

  “我咋没亲眼瞅见?昨儿黑天他到我那儿,说过了年要去趟山外,腰里鼓鼓囊囊的,我问他哪儿来的钱,他还不让我管。”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

  “韩长贵去你那儿干啥?”

  田桂枝立刻瞪眼:“路过!他路过不能讨碗热水喝?”

  “你家住东头,他家住西头,他这路过的挺远呐。”

  有人低低笑了两声。

  田桂枝脸上挂不住了,扯着嗓子骂:“笑啥?人都死了,你们还编排我一个活人?我说的是钱!钱没了,这事儿就不对。”

  她越喊越急。

  不像是替韩长贵讨公道,倒像是怕那卷东西真没了。

  陈实走到赵德发身旁。

  看到韩长贵被破棉被盖着的半截身子,看不到被子底下他到底被炸成啥样,单看周边的棉花、碎布和雪泥糊在一起,真有钱,也被炸飞了。

  当然,也可能从来没有那卷钱。

  田桂枝不会无缘无故地喊。

  她这一嗓子,是奔着陈秀兰的方向喊的。

  赵德发看见陈实过来,皱着眉:“你出来干啥?回去照看你姐。”

  陈实看着田桂枝,“田婶,你说我姐夫腰里有一卷钱?昨天黑天看见的?”

  田桂枝斜眼看他:“咋滴?我还能冤枉一个死人?”

  “你看见的是钱?还是看见他腰里鼓囊?”

  田桂枝顿了一下,“鼓鼓囊囊一卷,不是钱是啥。”

  陈实点点头,“那就是没看见钱。”

  田桂枝一下被噎住了。

  周围围着的人也回过味儿来,刚才她喊得凶,真要细问,她压根没看见钱。

  赵德发一眼瞪过去。

  田桂枝心虚地把袖口往回缩了缩。

  陈实眼尖,扫见她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从头到尾一直没敢拿出来。

  她是来找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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