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义子
“都记下来,快快将张知县那些话全给我记下来!”
大堂之内,所有文官武将都彻底服了
贺人龙、万元吉、张应元等人相继站出来,不顾酒精上头,连忙赞叹承认了张大这些对策的合理性,于是堂内将领终究是齐声附和,赞不绝口。
杨嗣昌更是心中大喜,望着张大,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大才啊!安邦定国的大才啊!
若能将此人收为己用,何愁流寇不平,天下不安!
杨嗣昌压下心中的激动,缓步走到张大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着众人,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誉
“好!好一个张大!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都不足为过,你且放心,待到将来彻底平定四川剿贼大局!此功此才,朝廷今后绝不会亏待你!”
张大先是被夸,又被杨嗣昌许了这么大的一个大饼,居然满脸通红,连忙躬身
“草民不过是随口胡诌,侥幸猜中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
“是不是胡诌的你说了不算!”
杨嗣昌喝了些酒,又听到张大的那些对策时,此时心中豪气冲天,仿佛又年轻了十几二十岁,感觉平定天下、安定庶民,又突然有望了,于是接着问道
“既然张知县洞悉天下大势,那我且再问你——如今大明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后金窥边,天下烽烟四起,遍地狼烟。在你看来,除去张献忠这等流寇之外,我朝廷当下最该解决的第一大敌,究竟是谁?”
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吗?
恐怕没有,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杨大人这是想要看看张大的立场,是不是站在自己这边?
有说张献忠、李自成等流寇祸乱中原,屠戮百姓,是第一大敌;
有说吏治腐败,贪官横行,才是大明朝第一大敌;
有说国库空虚,粮饷匮乏,连年天灾,才是第一大敌。
“愚以为,后金乃是大明第一大敌”
张大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迎着满堂目光,斩钉截铁地谈谈吐出这两个字
众人对于这个答案本身并不感到奇怪诧异,因为这个答案本就在讨论的选项中
但是对张大能说出这个答案来还是有些感到不可思议
按照杨嗣昌的推测来说,张大最有可能应该说的是那些贪官污吏,又或者是那些杀人放火的流寇
毕竟张大出身乡间,最多也就受过这两种祸害,顶多再加个天灾,可后金和他有什么关系?两拨势力八竿子打不着啊
“你说什么?”杨嗣昌又重复了一遍,“后金才是朝廷当下最该解决的第一大敌?”
“正是!”张大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愚以为,流寇之乱,乃是癣疥之疾;后金之患,乃是腹心之祸!流寇再凶,不过是乱我中原,掠我百姓,终究是我汉人同族,可抚可剿,可分化瓦解。可后金鞑子,乃是关外夷狄,狼子野心,觊觎我大明江山,欲灭我社稷,亡我华夏,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张大越说越激动,想到几年后即将发生的事,便指着舆图上辽东之地,声音响彻大堂
“近年来,后金屡破边关,劫掠京畿,屠戮百姓,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今年九月,清军入塞,连破京东四城,京师戒严,天下震动。鞑子的目的,从来不是劫掠钱粮,而是要灭我大明,占我中原,奴役我汉人!”
“流寇作乱,不过是因为活不下去,只要朝廷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剿灭首恶,便可平定。
可后金鞑子,亡我之心不死,一旦让他们破关南下,铁骑踏遍中原,必将是神州陆沉,衣冠沦丧,汉人将再次如同大宋一样,沦为亡国奴,千年文脉,毁于一旦!”
“所以,流寇可缓,后金必急;流寇可抚,后金必战!后金,才是我大明、乃至我汉人,第一生死大敌!”
当张大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将这一段说完时,堂内不少人纷纷响应
然而万元吉等文官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左侧武官席上,却有不少人持有不同意见
如今,杨大人很看好重视张大的意见,万一真的因为他这个人的观点导致全局的剿匪出了差错,这该怎么办?
必须矫正!
于是贺人龙率先起身,拱手行礼道
“张知县,就事论事——你这话我就不认可了”
“还望将军细说”
于是贺人龙大步走到堂中,指着那幅舆图
“后金远在关外,有山海关、宁远防线阻隔,一时半会难以破关南下。而流寇就在中原、湖广、四川,除了官兵,又有谁能挡之?
他们今日破一城,明日杀一官,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国库空虚,全是拜流寇所赐!流寇不除,中原不安,中原不安,又何以御敌?”
“依我之见,第一大敌,乃是李自成、张献忠这等流寇!不先灭流寇,朝廷粮饷征不上来,兵招不齐,拿什么去打后金?本末倒置,岂有此理?”
湖广参将李国栋也立刻起身,附和道
“贺总兵所言极是!后金远隔千里,流寇近在咫尺!我等身为武将,守土有责,当先平内患,再御外侮才是第一要务!”
“不错!”又一位陕西副将站起身,冷声道,“朝廷连年征战,粮饷耗尽,士卒疲敝,若分兵抗金,流寇必定趁机坐大,到时候内外交困,大明必亡!当先尽灭中原流寇,整合天下兵力、粮草,再挥师出关,抗击后金,方为正理!”
一时间,武将们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反驳张大。
他们常年与流寇作战,深知流寇的危害,也清楚朝廷的实力。在他们看来张大的话,不过是书生空谈,不切实际。
支持张大的,大多都是些文官
于是大堂之内,瞬间分成两派,针锋相对。
张大看着群情激愤的武将们,没有丝毫慌乱,朗声反驳
“诸位将军,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说流寇近,后金远,可你们想过没有,流寇为何屡剿不灭?不就是因为朝廷连年加征辽饷、剿饷、练饷,百姓活不下去,才会沦为流寇吗!?而三饷之加征,根源不就是为了抵御后金吗!?”
“所以若不先遏制后金,边关战事不息,三饷便永不减免,百姓便会源源不断地加入流寇,流寇永远剿不灭!这是死循环!”
“贺将军,你说先灭流寇再抗金,可张献忠已经入川,李自成潜伏河南,流寇遍地,十年之内,能剿灭干净吗?而后金会给我们十年时间吗?”
“今年清军入塞,京师戒严,若再有下次,鞑子兵临北京城下,陛下危在旦夕,大明江山顷刻倾覆,到时候,就算剿灭了所有流寇,又有何用?为鞑子做嫁衣吗?省的他们将来平叛了?”
“更何况流寇作乱,乱的是一时;后金入侵,亡的是万世!诸位将军皆是汉人,难道要等到鞑子铁骑踏碎中原,奴役同胞,才肯醒悟吗?”
张大还想说一些明可亡,但汉断然不可亡之类的话,只可惜这话自己肯定是说不得的
贺人龙等人脸色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纵使这样,两拨人依旧陷入争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大堂之内吵作一团,杨嗣昌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两拨人辩论,没有立刻叫停。
他其实也更加偏向剿灭张献忠等流寇,然而当他看着张大在一众武将的围攻之下,依旧神色自若,据理力争时,心中的喜爱与赏识,愈发浓烈。
良久,杨嗣昌才抬手阻拦
“好了!诸位莫要多言”
杨嗣昌一声令下,满堂才慢慢安静下来,接着他目光扫过争论的众人
“朝堂之上,已经有高官达贵在日日争论此事,诸位又何必徒增烦恼?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众人听了,自然是自嘲自己杞人忧天,不想再争,张大也是如此,眼见着桌上酒食也吃的差不多了,刚想向杨嗣昌告辞歇息一番时,杨嗣昌带着些许期许,缓缓开口道
“张大,我看你年龄不大,又年少有为,若多加培养日后定成大气——你可愿当我的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