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帮忙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绵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定场诗念罢,咱们书接上回。
上回书说到,这大宝二宝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是胆,两人两刀,借着这股东风运,就往那黑瞎子沟里冲。
张阳坐在火堆边上,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
要说张阳这人吧,也不是什么圣母心肠。
他重活一世,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想着要普度众生。
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他救得过来吗?
救不过来。他也没那本事。
可大宝二宝不一样。
为啥不一样?
这里头有一段旧账,得跟诸位好生掰扯掰扯。
上辈子的时候,大宝二宝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那时候的兄弟俩,老实巴交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算安稳。
那时候的张阳呢?
欠了一屁股赌债,家家没钱回,人人不敢见。
流落到城里,找了份搬砖的活计。
就是在那个工地上,他碰上了大宝二宝。
那时候哥俩也是出来打工的,在工地上干些力气活。
张阳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阳沦落到此,还让同屯的人撞见了,这脸往哪儿搁?
可二宝没笑话他。
非但没笑话,当天晚上收工了,二宝拉着大宝,把张阳拽到工地外面的一个小馆子里,一人要了一碗面,又要了两碟小菜。
当是那话讲的是情真意切。
他说:‘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你缺啥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张阳那时候嘴硬,说不用不用,我挺好的。
二宝也没多说什么,吃完饭,悄悄地在他兜里塞了一百块钱。
后来呢?
后来张阳换了工地,换了城市,做了生意,慢慢地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那一百块钱,他到底也没还。
大宝二宝后来怎么样了,他也没再去打听。
只要是没出什么人命,安详终老就好。
如今老天爷把这两兄弟又送到了他面前。
还是在他唠闲嗑,吹牛逼的时候听了那劳什子打围的大话。
一冲动上山来打这黑瞎子。
这命运说玄乎也玄乎,张阳若没重生这俩娃至少还是活着的。
这一回,真要碰到黑瞎子,恐凶多吉少。
上辈子欠了人家的钱和人情没还上,这辈子难道还要再欠两条命吗?
那就真可得下辈子去阴曹地府还了。
恩怨情仇的,人嘛,也就这档子事。
念及此处,张阳一狠心一咬牙:
“俊哥,走,跟上!”
俊哥一听这话,那眼珠子登时就亮了。
嚯!
好家活!
俊哥那双虎目瞪得锃亮,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抓起手边的斧头就往腰里一别:
“阳子,怎么着?咱们这回还是去捡着?”
得。
兄弟俩压根儿不在一个频道上。
俊哥心里想着的是这事儿他熟啊,上回就是这么着弄了头熊,他寻思阳子这次又能重操旧业了。
到时候在暗处等着,等人家把熊折腾得差不多了,他们再出去摘桃子。
张阳赶忙摇头:
“俊哥,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帮忙。一个屯的,没仇没怨的,咱不能看着他俩去送死。”
俊哥一听,心下了然。
阳子说的,他肯定得听。
不过他回过头来一琢磨,又感觉有点儿不对味。
合着上回阳子和那周副书记有仇有怨?
他咋不知道呢?
不过这话他也就在心里头转了个圈,没往外说。
阳子说有仇那就是有仇,阳子说没怨那就是没怨,跟着干就完了。
两兄弟收拾停当,带着大黄狗,掀开门帘就钻了出去。
冷风如刀,刮得生疼。
一路跟着,不知不觉就走进了黑瞎子沟。
这黑瞎子沟是啥地方?
这沟子在靠山屯西北方向,翻过两道梁子才能到。
沟里头全是老林子,密得连日光都透不下来。
往年冬天,屯里的老猎人都绕着这儿走,因为这里头熊不是一般的多,是成群结队的多。
早年间有个说法,叫“黑瞎子沟里走一趟,阎王殿里报个到”,可见这地方有多凶险。
大宝二宝进了沟,倒也没瞎转悠。
他俩还真听了张阳讲课的内容,知道要找熊仓子,得先看树。
什么树上有挠痕,什么树下有熊毛,什么树洞口有霜。
二宝一边走一边念叨,倒背如流。
大宝跟在后头,也不说话,但每到一个树洞前头,都会拿棍子探一探,算是保险。
还真别说,转了半个多时辰,二宝突然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嗓子:
“哥!这儿!这儿有!”
大宝赶紧凑过去一看。
树根部一个大洞,洞口有霜,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哈气。
洞口周围的雪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圆滚滚的印记。
二宝激动得手都在抖:
“哥!是仓子!这是黑瞎子的仓子!阳哥说的就是这个!”
大宝也是头一回见着真家伙,声音里带着兴奋。
“咱们按阳哥说的规矩来。先找干柴,生堆火,把烟往洞里灌。等它呛不住了,往外冲的时候,咱俩一人一边,照着脑袋砍。”
二宝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捡干柴了。
要说这杀仓子是有一套讲究的。
诸位有所不知,这冬眠的黑瞎子,看着是睡着了,其实它那警觉性一点儿不比夏天差。
它的呼吸慢,心跳慢,体温降了,但那耳朵可是一刻都没闲着。
你要是走到洞口前头,动静大了,它能察觉到,但它不会马上出来,它会先在里面等着,等你探头进来,它一爪子就把你脑袋拍碎了。
所以杀仓子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急。
你得先在洞口生一堆火,把烟往里头灌。
前文咱提过这法子。
如今这大宝二宝还真就用上了。
可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
什么时候点火?
什么时候灌烟?
火大了,烟太浓,它不出来,缩在里头硬扛。
火小了,烟不够,它翻个身继续睡,压根儿不理你。
更关键的是。
你得判断它什么时候冲出来。
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
早了还没做好准备,被它一爪子拍飞。
晚了它冲出来了,你没拦住,那就等着它在林子里头追你吧。
大宝二宝学过是学过,可那都是纸上谈兵,头一回上阵,手忙脚乱的。
二宝捡了一大堆干柴,堆在洞口前头,点着了。
可他的柴火堆得离洞口太近,火一着起来,他自己反倒被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拿烟往洞里灌的功夫,他又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来扇。
大宝急了:
“你别拿衣服扇!用树叶子!湿的!盖上火,烟就往下走了!”
二宝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了一把湿松针往火上一盖,噗地一声,一股浓烟升起来,可还是没往洞里灌,全散在半空中了。
张阳没搭话,皱着眉头盯着那边看。
他看得出来,大宝二宝的步骤基本是对的,可那火候和手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么下去,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里面的熊被烟呛得发了狂,提前冲出来,俩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拍翻了。
要么熊死活不出来,他们在洞口耗到天黑,到时候回都回不去。
不管哪一种,都是要命的事。
就在这时。
洞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