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贴炮
这大雪,终于落下来了。
下了足足一整夜。
大雪封门。
这大雪封门,在庆岭一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谁家先清完了自家门口的道,就得提着铁锹去帮衬邻舍。
也算是半个传统。
等张阳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
刘礼伯、蒋经国,还有大宝二宝几个,手里都抄着铁锹。
刘礼伯拄着铁锹,笑呵呵地看着他,“我还寻思你今儿个得睡到日上三竿呢。”
张阳笑了笑:“叔,你们来得可真早。”
大宝笑道:“俊哥儿比我们还早呢!天没亮他就来了,周围好几家的道都是俊哥清的。”
张阳一怔,往院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俊哥正蹲在院门外头的石墩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俊哥,你这一大早的,也不多睡会儿?”
俊哥:“睡不着。赶上这样的大围,一宿都没睡安稳。”
这话倒是不假。
张阳上辈子做猎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知道第二天要进山,晚上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心里头,那劲儿,不是打围的人,体会不了。
天色渐亮,各家陆陆续续到了集合点。
张阳到的时候,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赵长河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从生产队里调了九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雪爬犁。
那九匹大马,一匹匹都是膘肥体壮的,皮毛油亮亮的,站在雪地里,鼻孔里喷出粗粗的白气。
那爬犁也是新打的,木头架子扎得结实。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匹黑马。
那马通体漆黑,油光水滑。
那马背上之人,正是这次大围猎的的把头陆一刀。
陆一刀坐在马背上,风把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而他身后的一匹老马上,坐的是赵长河。
爬犁那边,周从喜早已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他坐在一辆爬犁上,靠在用干草垛起来的软垫子上,头上扣着一顶新崭崭的皮帽子。
张阳目光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周从喜身边坐着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坐在爬犁的最后头,缩着肩膀,低着头,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
张阳看到那张脸的侧影,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这人看着眼熟。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赵长河这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手里牵着一匹马。
那是一匹栗色的马,个头不如陆一刀那匹黑马大,可身形匀称,四条腿结实有力,一看就是跑得起来的料子。
赵长河把缰绳递到张阳面前:
“张阳同志,这匹给你。这次进山,路远,你们靠山屯也没个像样的马,我就从队里给你牵了一匹来。”
张阳接过缰绳,那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担心地问:“会骑吗?要是没骑过,就坐爬犁也成,反正那玩意儿......”
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张阳一手按住马鞍,左脚踩进马镫里,脚下一用力,整个人便翻身跃上了马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上马之后,顺势探下身,拍了拍马的脖子,低声说了句:“老兄,今儿个可得辛苦你了。”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竟没有尥蹶子,反而安静地站住了。
这一套就连陆一刀看了都不由得点了点头。
就冲这上马的架势,这小子肯定不是头一回骑马。
赵长河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两声:“行啊,阳子!我倒是小看你了。”
张阳骑在马背上,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这身骑术,可是上辈子练出来的。
人齐了。
赵长河策马走到陆一刀身边,开口道:“陆把头,各屯的人都到了,家伙事儿也带齐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这话说得客气,也很有分寸。
既然把头是陆一刀,他赵长河就不喧宾夺主。
给人权利,就要给人面子,这个道理,赵长河懂。
陆一刀抬眼,缓缓扫过在场的人马,目光最后落在那白茫茫的山路上。
“既然各位抬举我当这个把头,那进山之前,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这次围猎,我陆某人身边还要选一个人当二炮手,也叫贴炮。”
贴炮二字一出口,几个老猎手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孙老九沉声给大家解释道:
“贴炮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把头进山之后,所有精力都放在盯猎物、看地形、指挥队伍上头,没有余力顾自己。贴炮,就是跟在把头身边最近的那个人。遇上突发情况,贴炮是第一个冲上去支援把头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撤的人。关键时候,可谓是重中之重。”
“所以说,这贴炮必须是把头最信得过的人。”
陆一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人,得要两条,一是枪法要好,二是胆量要大。关键时刻,敢往前冲,也靠得住。”
这话说完,在场的人心里头都有了想法。
周从喜坐在爬犁上,心里头更是一喜:这贴炮,怎么说也轮到他头上吧?再不济,那也是赵长河啊!
他毕竟是赵长河请来的,怎么说他也是月亮沟的人,这好事怎么也该在月亮沟里头转。
果然。
陆一刀先看向了赵长河。
“赵书记,你的枪法如何?”
赵长河苦笑了一下:
“陆把头,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我这枪法,打打狍子野兔还凑合,真到了跟棕熊面对面的时候,怕是手要抖。勉强能自保。”
陆一刀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目光一转。
落在了张阳身上。
“你。”
陆一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听说你那黑熊是一枪毙的命?”
张阳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陆一刀:“那成,你来当这个贴炮。”
众人一愣。
张阳更是有些意外。
他跟陆一刀非亲非故,甚至说,那天在大会上,他还跟陆一刀有过几句不软不硬的交锋。
按常理说,陆一刀就算不信任他,也绝不会把贴炮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可陆一刀偏偏就选了他。
张阳握着缰绳,看了陆一刀一眼。
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深意。
周从喜在爬犁上坐着,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他攥了攥拳头,压低了声音嘀咕了一句:“怎么会是他?”
可没人理他。
张阳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既然陆把头看得起我,那我就试试。”
陆一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拉起缰绳,调转马头,目光扫过众人:
“兄弟们,出发!”
随着一阵马蹄的嘶鸣,陆一刀他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
赵长河在左后侧,张阳在右后侧,三匹马排成一个品字形。
身后,其余六匹大马拉着的爬犁,驶入了那白茫茫的群山之中。
周从喜忽然从爬犁上伸出脖子来,朝前面喊了一句:
“陆把头!咱们进山,往哪个方向走?”
没人回答他。
周从喜有些尴尬,又喊了一声:
“陆把头?我问您呢,咱们往哪儿走?”
周从喜哪里知道,这大型围猎,不指路,不问路。
去哪儿,为什么要去哪儿,都不能问,问了也不会有人答。
跟着把头走就是,把头让去哪就去哪,把头让干啥就干啥。
这是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
这时陆一刀的声音从前面传了回来:
“既然你这么爱说话,那就给大家唱一段儿,解解闷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