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病房窗外新绿的树冠，坐在病床上，刚刚送走几个前来慰问的市民代表的陆山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不久前刚刚拆掉石膏的右臂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一时出神。

　　事到如今，他已经差不多接受了眼前的事实：魔法的力量虽然拯救了都岭市，却并没有完全拯救他自己。即使不可思议地得到了变身为魔法少女的力量，在那之前就已经身负重伤的陆山，在解除变身之后身体也并没能复原。

　　如果不是被及时送医抢救，他差一点变成史上存活时间最短的魔法少女。

　　直到他的身体情况恢复到能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的时候，他才开始了解到外界的情况：理所当然，他和174小队的其他人成了拯救城市的英雄，勋章、荣誉和嘉奖纷至沓来，只是能够活着领受这些的只剩他自己了。

　　向他表示感谢和慰问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可每次和这些人见面，陆山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提醒了自己失去了什么而已。

　　尽管在人前尽量表现出乐观开朗的神情，但陆山还是讨厌起了慰问活动。

　　吃过午饭之后，陆山屏退了房间里的护工，表示自己想休息一会。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屋以后，他才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那颗透明的星形宝石。

　　重伤初愈的陆山刚一从病床上醒来，就看见它躺在自己床头。和那只长得像黄鼠狼一样的契约使一样，其他人同样看不见这颗有着神奇力量的变身器。

　　这些天里，陆山从那个黄鼠狼……契约使那了解了很多——主要是有关魔法少女的各种基本知识。而对于他究竟为什么能变成魔法少女这件事，契约使也仍然说不清原因。

　　“或许在那一刻，你心中强烈的愿望和感情达到了足以呼唤魔法之力的程度吧……”

　　契约使这么说的时候，语气相当迟疑，看样子它自己也没法为自己说的话打包票。

　　而另外一头，因为陆山能变成魔法少女这事实在太过特殊，部队里现在也是十分的为难。

　　本来，如果单只考虑陆山如今的伤残状况，部队是要让他复员或者寻个合适的闲职来休养的。但因为这罕见的成年男性变身魔法少女的情况，关于他的安排也暂时搁置下来。

　　从陆山这边来说，他也并不清楚，自己这样子是否还适合继续留在部队，可每次陆山向旅里前来探望的首长询问部队对自己将来的安排，除了被强调这件事目前需要严格保密，以及关于他的事还在讨论之外，也并没能得到什么有意义的回答。

　　战友离去，前途不定，在医院里等待身体康复的时间也因为心情的压抑而显得无比漫长。

　　为了让心里轻松一些，陆山试过让护工拿轮椅推自己出门透气，但似乎是因为太出名，陆山路上遇到的几乎每一个人都要停下来对他行注目礼。这种无时无刻不被人像珍稀动物一样盯着看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于是他再也没主动要求坐轮椅出过门。

　　而且更麻烦的是，魔法少女变身前的“本体”和变身后的“化身”基本上是相互独立的，在陆山变身期间，他原本的身体似乎会处于一种时间停滞的状态，所以为了他的伤情能尽快完全恢复，也为了保密起见，他现在也暂时不被允许变成魔法少女走出去。

　　但是，陆山并不打算放弃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的计划——

　　用仅剩的手指握紧“驱动之星”，陆山再次环顾左右，确认无人，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对它小声说道：

　　“驱动之星，变身，节能模式。”

　　一片温和的淡绿色光芒包裹住他的身体，片刻之后，当光芒重新散去，陆山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这个“节能变身”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从契约使那了解到的变身器用法，和正常的魔法少女变身不同的是，这个模式下的变身不会同时改变自己的装束，也不会召唤出武器，相对应的，变身能够持续的时间也近乎无限长——毕竟是“节能模式”，很合理。

　　紧了紧对现在的自己而言有点宽大的病号服，将裤腿和衣袖卷到合适的长度，又将自己披散的一头长发随手在脑后打了个结，身材娇小的少女飞快地翻下床铺，并且没有忘记把被子伪装成自己缩在里面睡午觉的样子。

　　“你又要溜出去了吗。”契约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身旁，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的举动，“为了你的本体恢复，我其实也不建议你最近经常使用变身……”

　　陆山没搭理它，只是从床下找出藏起来的拖鞋，轻手轻脚地趿拉着它们走进病房里的卫生间。

　　卫生间的镜子映出了陆山如今的身影，原本就不算特别高大的身材现在完全变得像个孩子，近乎黑色的暗绿色长发有些随意地系在脑后，身上即便收紧卷短了仍然显得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衬得那阴郁的陌生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和镜子里陌生的翠绿色双瞳对视了一小会，陆山叹了口气，摇摇头，放弃了思考某些复杂的哲学问题，而是接着执行起自己的预定计划。

　　和往常一样确认了窗外并没有人以后，陆山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的拖鞋鞋底相对着合起来叼在嘴里，踩着马桶水箱翻出卫生间窄小的窗口，手脚并用地沿着外墙上的雨水管道爬下了楼。

　　没用一会，陆山便站在了医院大楼的后墙根底下，陆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自己变身后身体的灵活性感到满意。

　　胳膊腿齐全的感觉真好。

　　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副之前向护士要来的墨镜挂在脸上，遮住自己魔法少女形态的碧绿色眼睛，陆山确信现在没有任何人能认出目前的自己与楼上住着的那个伤员有什么关系，任何人看见都只会觉得她是个出来透气的病人。

　　接下来自己该干点什么呢？

　　其实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下馆子，他现在急需犒赏自己快要被病号餐淡出鸟来的嘴巴，但问题在于他兜里现在没有一点现钱，所以他只能打消这种奢侈的想法。

　　还是在医院大楼旁边的公园里散散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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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山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身高大概是多少，但肯定不会超过一米五，放在以前三步并两步就能跨过去的路，对于这具娇小的身体来说要多费不少工夫。

　　而且在不使用魔法的前提下，自己现在的体力也算不上多好，和过去一样随随便便跑个五公里是别想了，只是溜溜达达地走了一个小时不到的路，陆山就觉得自己的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

　　随便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对着面前僻静的小树林发了会呆之后，陆山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旁边飞行着的契约使：“那个谁……”

　　“我叫昆图斯，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契约使在半空中上下抖动了一下，似乎在表示无奈，“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又看不见我了呢。”

　　“我不知道有什么话可说，”陆山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很想和人说话。但是不是和那些医生护士，也不是和部队首长。”

　　“那你早该找我聊聊了，我和你说过，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帮少女排解烦恼也算是我的职责。”

　　“我不记得你说过这话……”

　　“你连我叫什么都忘了。”

　　“那倒也是。”陆山点点头，停顿了一会，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抬起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不是，你觉得我算少女吗？”

　　“至少你现在是。”契约使昆图斯抱着两只小短胳膊看着正处于“节能模式”的陆山，“难道你自己对于自己变身后的样子没有任何自觉吗？据我的经验，人类对于异性的身体是比较敏感的……”

　　“没有。”陆山摇摇头，“我觉得我还是我自己，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变成另一个人，不如说是我感觉自己正……驾驶着什么人形交通工具似的。”

　　“无论你自己觉得自己是什么，既然你能变成魔法少女，那么作为监察官，我就不能放着你不管。”昆图斯将话题拉回正轨，“从第一个魔法少女出现以来，表现得像你现在这个样子的家伙，有一大半都在不久之后死得毫无意义——我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

　　“我没打算找死，我只是……觉着现在这样不太公平。”陆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174小队里，我是入队时间最晚的菜鸟，可杀死魔兽的头功让我拿了不说，我居然还能因为这种邪门的原因活下来，感觉……就是……感觉不应该是我。”

　　“你有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差不多每一个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他们给我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陆山靠在椅背上，显得有点不耐烦，“如果你就想说这些的话，那还是别说了，没什么用。”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活下来，除了幸运这两个字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还能有什么？”

　　“如果你没有成为魔法少女，那么现在，已经有成千上万人要为魔兽而陪葬了。你的战友的牺牲，其他魔法少女的牺牲，还有许许多多为了抵抗魔兽而战死的人的牺牲就都白费了。不是吗？”

　　“……”

　　“从这一点来说，如果没有你，其他人的死就变得毫无价值，是你赋予了这一切意义，而不是……”

　　“歪理，你这纯粹是歪理！”陆山一下子挺直身子，有些气愤地盯着昆图斯，“你是想说，没有我最后那一下子，同志们就是白死？所有的战斗都没有意义？”

　　“难道不是吗？”昆图斯歪着头反问，“我认为事实就是如此。”

　　“当然不是！”陆山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咬牙切齿“你……你这是……你在侮辱他们！他们的牺牲一定是有意义的！”

　　昆图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挥动着拳头的陆山。

　　“是，也许我是对魔兽做了决定性的一击……但是如果没有队长他们创造的机会，我能把火箭筒打到魔兽嘴里吗？”

　　“而且，如果没有其他人的战斗，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也许根本就不会轮到我成为什么魔法少女，魔兽也不会被阻止，那时候才是真的会不知道死多少人……”

　　“就是因为他们的牺牲，所以才有了我变成魔法少女的契机，才拯救了都岭市，这才是正确的想法！就算没有我，一定也会有别的什么人做和我一样的选择，完成这最后一击！”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昆图斯看着炸毛的陆山，原地慢慢翻滚了一圈，平静地说，“既然命运选择了你来承担这重要的责任，那你为什么要认为这是一种不公平呢？”

　　“因为……”

　　陆山仍是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他马上意识到了昆图斯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责任？”

　　“孺子可教，”昆图斯点点头，“若真如你所言，你能活下来并不是什么幸运，而是牺牲者为你创造的机会，那你又何尝不是承担起了他们传递到你手上的责任？那么我问你，你是想要承担起这样的责任，还是继续颓废下去？”

　　“我当然要担起责任……我当然……哈哈，昆图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被一通点拨的陆山一蹦三尺高，激动的几乎想要拥抱面前的契约使……但因为昆图斯迷你的体型而作罢。

　　“我要给旅里打报告……我要继续战斗，我还能继续战斗！”

　　由于突然想通了一切而兴奋至极的陆山转头向着医院大楼狂奔而去，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和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就在他即将导致自己处于违反保密规定的处境之时，过度亢奋的他迎面和一个陌生人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