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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此恨唯有新刀偿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638 2026-06-01 09:57

  贞观五年五月开头的这段日子,雨下得叫人心里发闷。连绵的阴雨将整个长安城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萧瑀从进京那日起,就再未入朝。宋国公府大门紧闭,对外只宣称尚书左仆射北上巡查,一路风餐露宿,染了风寒,正在家中养疾。

  这日午后,雨势渐收。

  檐角断断续续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在宋国公府门前停稳。李闲自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檀木食盒,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常服,瞧着像个寻常的富家商人。

  他今日身着一身半旧常服,没递名帖,而是直接对门房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并特意嘱咐,只说是前来探访府中几位北边回来的旧相识。

  这是他与萧瑀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刻的萧瑀,是朝堂风暴的中心,任何官员的正式拜访都会被无限解读。而李闲以探望下属的名义前来,既全了礼数,又避了嫌疑。

  门房听得真切,不敢擅作主张,急转入内通禀。

  不一会儿,萧府的老管家亲自迎了出来,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只躬身引着李闲穿过回廊,一路往后院的书房行去。

  一路行来,府中的下人脚步匆匆,神色肃穆,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汤药味。

  李闲看在眼里,不发一言。

  书房的门虚掩着。老管家将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房内,萧瑀正临窗而立。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宽大常服,身形依旧挺拔,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萧索,仿佛那场从陇右带回来的风雨,已经浸入了他的骨髓。

  “坐吧。”

  萧瑀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李闲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小坛温好的酒。

  “听闻萧公风雨兼程一路辛苦,再来馆新出的点心搭温酒,最能驱寒暖胃,我顺道置办了些。”

  “辛苦?”萧瑀扯了扯嘴角,“跟死在路上的人比,老夫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萧瑀缓缓转过身,李闲才察觉他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那张素来以刚直严苛著称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有心了。”萧瑀挥了挥手,示意李闲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滴答的雨声。

  李闲率先打破了沉默,客套的慰问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不如直入正题,便先讲了京城和北线外头的风声。

  萧瑀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书房,回到了那条泥泞崎岖的北上之路。

  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手在微微颤抖,索性将茶杯重重放下,顿了片刻,终于将他北上返程的真实经历一一道出。

  “我与你分路后,依你之计,明面上继续巡查,暗地里则派人折返,追查那些被收缴的曲辕犁去向,以及同官县的私矿线索。”

  萧瑀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面上的事,与之前无异。地方官吏恭敬逢迎,百姓感恩戴德,一派歌舞升平。可暗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些被收走的犁,一部分被藏匿于豪强大户的仓房,另一部分,则被县衙公然熔毁,重新铸成他们自家的农具,再高价租给百姓。”

  “至于私矿……我找到的,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要深。”

  萧瑀又简略地讲述了发现铜矿和活捉突厥人证的经过,这些李闲已从别的渠道零星听闻,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那份惊心动魄依旧让他心头发紧。

  “返程的路,我们走得急。”萧瑀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也黯淡下来,“为了避开各州县的耳目,我们专挑山间小路。连日暴雨,山洪冲垮了道路,有一段路,我们不得不弃马步行,连夜翻山。”

  李闲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萧锋的伤,是在同官县外的那场夜袭中留下的。”萧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本已用金疮药封住了伤口,可一路颠簸劳累,加上山中湿气重,伤口再次迸裂,引发了高热……我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避雨,他……他就在那儿……”

  萧瑀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将头转向窗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一个在朝堂上与皇帝据理力争都不曾退让半步的老人,此刻却因一名护卫的死而失态。

  李闲沉默地起身,为萧瑀续上一杯热茶,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端起,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愧疚与寒意。

  “陛下如何说?”李闲问道。

  “厚葬,国礼。”萧瑀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份悲凉却更浓了,“追赠游击将军,家人由朝廷抚恤。”

  他顿了顿,缓缓转回头,眼里的血丝更重了。

  “但……对外只说是遭遇流寇,力战殉国。”

  李闲明白了。

  在李二的那盘大棋上,私矿案这枚棋子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

  萧锋的死,和之前被杀的匠人赵蒙生一样,都成了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们的死,是为国捐躯,目前却连一个真正的名分都得不到。

  君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君王之忍,却也让英雄的死变得无声无息。

  李闲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他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公,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你想做什么?”

  “引蛇出洞……萧公,蛇要出洞,得有饵。咱们之前放的饵,无论是互市的利,还是巡查的威,都只是让蛇探了探头。”

  李闲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向了他今夜前来的真正目的。

  “但光有饵还不够,咱们还得给它准备一个结实的好笼子。一个能让它心甘情愿钻进去,却再也出不来的笼子!”

  萧瑀看着他:“什么笼子?”

  “万年县令。万年县令一职,至今悬而未决。崔玄度那道调任的奏请,陛下留中不发,就是在等一个契机。”

  萧瑀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你想让谁去坐这个位子?”

  李闲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马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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